天色渐晚。

  路长远停止了运转《五欲六尘化心诀》。

  财欲充盈,带来的法较之之前的几样要有些不同。

  以苦难之瑶光法汇聚而成的财欲法施展在敌人的身上,最直接的影响便是让对方倒霉。

  此法有几分运道的意思了。

  不仅如此,因为财欲中顺带沾染了建木地心千万年的恨意,所以此法还能让对方失去理智。

  这只是对敌人之时。

  对路长远自身,此法更大的作用便是一直维持路长远本身气运的稳定,这便让有些诅咒运道之法对路长远再不能起作用。

  也算是好用。

  五欲已集成三欲,还剩名欲与食慾。

  名欲路长远暂且没有头绪。

  但食慾倒是有点思绪,路长远记得有一叫作吞天魔的大魔。

  此魔修吞天道,受伤再重,只要吃上几口,便能恢复过来,再生能力极强。

  可问题是这一魔已被剑孤阳砍死了,虽然此魔再生能力极强,但到底来说,这魔属於三千大魔之中比较好杀的那一类大魔。

  比起其他的什麽血魔苦魔来说,的确有些弱了。

  「斩於东海。」

  路长远得了剑孤阳的传承,那孤本上写的很清楚,此魔想吞噬东海所有的生灵,结果被剑孤阳砍死在东海。

  那怎麽谋划对面的法门,总不能谋划死人的吧。

  罢了。

  秋日总是黑的极快的。

  路长远伸了个懒腰,将窗户推开,太阳已经落山,最後一抹光不舍地离去,月亮很快就会亮起。

  过会徒儿又得送晚食来了。

  门几乎是在路长远推开窗的下一刻就被推开了。

  冷莫鸢将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用晚膳了,师尊。」

  她今日未绾繁复发髻,青丝却仍旧如瀑垂至腰际,鬓边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莹莹生光。

  路长远很自然地坐好,等着曾经的女帝来伺候人。

  「你距离瑶光之上,还有多远?」

  「师尊是在考校弟子的功课?」

  倒也不是,只是顺口就问了。

  但思及自己以前从未考校过冷莫鸢的修行,路长远又听不出冷莫鸢的情绪,便道:「算是吧。」

  从今天开始做一个关心弟子的好师父。

  「弟子无用,毫无头绪,幸而师尊归来,弟子便又能在师尊膝下聆听大道了。」

  你说话怎麽怪怪的。

  路长远当时的确是摸到了那一层屏障,但是却也没能破开,到底是缺了东西。

  如今冷莫鸢强到这个地步,说对那一层毫无头绪,路长远是不信的。

  这徒弟在糊弄自己。

  「师尊若是觉得徒儿无用,训斥徒儿便是。」

  冷莫鸢替路长远布好菜,便柔和地坐在了路长远的身旁,双手叠放得整齐,似是在等着路长远训斥。

  到底是皇家出来的,气度非凡。

  路长远不打算训斥冷莫鸢,他觉得自己也的确要改改了,教徒弟嘛,要多夸,不能用打压教育。

  你看李大树不就把李青草培养得很好。

  「无妨,瑶光之上不见得有什麽好的,修为够用就行,反正大约也是没人打得过你的。」

  冷莫鸢并不答话,而是仍旧看着路长远用菜。

  看得路长远心头有些不妙。

  昨日冷莫鸢送饭食来会一齐用些饭菜,今日却只看不吃。

  路长远将口中咀嚼的菜吞了下去,又道:「你玄道之法,到底以何为法之基本的?」

  作为师父的,对徒弟修的道没了解也的确有些失职,故此便有了路长远这一问。

  冷莫鸢勾起唇:「大约是,弟子想做什麽,便能做到什麽的道。」

  光是路长远看见的,玄道便拥有着禁道之能,而且冷莫鸢时常以虚化之法赶路,那也就是说,想要与冷莫鸢搏斗,肉搏很难起效,只能用法来打。

  可且不提冷莫鸢就是天下道法最强的人,就是他人不能用道来催动自己的法,先天法就要弱上几分。

  更别提还拥有仅次於太上之境的《太上清灵忘仙诀》。

  路长远看着冷莫鸢的眼神又软了几分。

  原来这就是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最强的修士。

  「弟子始终记得师尊说的,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拿到手,於是就悟了此道。」

  你看着我干什麽?

  路长远示意冷莫鸢收拾,少女却也就一挥手,菜碗便不见了去。

  「师尊用完了,那该到莫鸢了。」

  路长远疑惑地擡起头。

  这便瞧见冷莫鸢伸出了玉嫩的手:「师尊答应的,零嘴儿。」

  如此模样的冷莫鸢倒不像是女皇帝,也不像是天下第一,倒像是一个可爱的贪吃女孩儿。

  路长远顿了一下道:「驴打滚?」

  「嗯呢,师尊答应的,莫鸢没收到。」

  「本来是让寻龙阁主送给你的,你又不在洛阳。」

  「莫鸢是不管这些的。」

  路长远叹了口气,手一招,自床边便拿出了一精致的盒子递给了冷莫鸢。

  「答应你的,我还会忘记不成。」

  还好路长远有所准备,今早就让姜嫁衣快马加鞭的下山买了回来,他早料到这徒弟绝不会忘记这一出。

  冷莫鸢。清楚的知道路长远之前买的已经送给了小皇帝吃了。

  这又是哪儿来的?

  冷莫鸢轻柔的打开盒子垂眸看去,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随着目光的落下轻轻颤动。

  那好看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得偿所愿的神情。

  「师尊,莫不是在拿徒儿开玩笑,这盒子是空的。」

  路长远愣了一下。

  怎麽可能。

  午後姜嫁衣捧着盒子来的时候,路长远可是见过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撒着黄豆粉的甜食的。

  冷莫鸢重复了一遍:「盒子里面是空的。」

  少女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如初春将绽未绽的樱瓣,此刻正微微抿着,勾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路长远这便明白了。

  这孽徒想要的不是什麽吃食,而是别的东西,所以故意把盒里的东西弄没了。

  而且她甚至不做掩饰,就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路长远只好道:「想要什麽就说,若是不过分,我会给的。」

  「莫鸢会自己拿的。」

  少女并未说要拿什麽,只是径直离开了房间。

  路长远只觉有些诡异,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冷莫鸢又不能真的把他怎麽样了。

  再一个时辰。

  路长远又结束了一个周天的循环,将烛灯吹灭,这便打算睡觉了。

  砰砰!

  门被意思一下的敲响,随後被推开又关上。

  「徒儿进来了。」

  这麽晚了,又来做什麽?

  路长远擡眼望去,只见一道娇小身影静静立在门外廊下,手中提一盏绢面宫灯,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月光如水洒落,照亮她身上那套熟悉的绫罗宫裙,发间步摇轻垂,珠玉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

  恰是昔日洛阳城中,那位小公主的装束模样。

  比起如今那位高挑华贵的女帝,眼前的冷莫鸢缩成了这般玲珑形态,少了几分慑人的威仪,倒透出些往日未有的娇憨之气。

  「怎的用这副模样。」

  冷莫鸢轻轻地道:「省些法力。」

  ?

  体型小节能?

  我怎麽不知道这个说法。

  不等路长远说话,冷莫鸢三两步就走到了路长远的床前,掀开了被子,钻了进来。

  路长远一皱眉:「这是干什麽?」

  冷莫鸢已钻进了路长远的怀里,她缩成一团,一点也不占地方。

  「这就是徒儿想要的。」

  路长远本想推开冷莫鸢,却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开。

  「师尊......」冷莫鸢擡起脸,声音放得软极了,像初融的雪水,又带着微不可察的疲惫:「镇守天下很累,徒儿今夜......只想在师尊这儿撒个娇,明日一早,便又要去天山之巅了。」

  她太懂得如何对付路长远。

  此刻这副模样,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道法门主判若两人,长发散在枕上,眼神疲惫里透着依赖感。

  路长远这便想起了雨中跪着求罚的少女,浑身湿透,相当的能勾起人的怜惜之欲。

  静默在帐间蔓延。

  窗外风声渐起,更显得这方床榻暖意氤氲。

  终於,路长远无声地伸出手臂缓缓环过少女单薄的肩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仅此一次。」

  「灯熄了?」

  姜嫁衣站在不远处。

  γγγγγγ

  冷莫鸢离开天山之顶她便有感知,於是姜嫁衣就跟着冷莫鸢,结果便瞧见了冷莫鸢两度进入路长远的房间,第一次倒还好,是去送晚膳,这第二次就一点都不好了,半晌也没见冷莫鸢有出来的迹象。

  不仅如此。

  灯都灭了。

  里面在干什麽呢?

  「怎生还不出来?莫不成莫鸢做了些以下犯上的事情?」

  姜嫁衣不由得脸红了些,她想起了自己做的以下犯上之事,觉得自己以己度人了。

  一向规矩的红衣剑仙只越过了一次心理的底线,便一整日脑海中都想的是这些事。

  长安门主睡着了,毫无防备的模样真好看。

  姜嫁衣如此想。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道一句想什麽呢姜嫁衣,你这样一点也不尊重长安门主。

  可脑海里面似有人在耳边说,你没必要尊重他,他欠你许多债。

  胡说,长安门主什麽时候欠我的了。

  姜嫁衣略微运转心法,没来由的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路长远的笑。

  因为面容上布满着伤痕,所以这个笑并不好看,但就是莫名的能在姜嫁衣的留下极深的痕迹。

  究其根本,姜嫁衣觉得,是因为她在那一抹笑里看见了长安门主片刻的疲惫感。

  任谁在那个位置待上八百年,也是会累的。

  自最强大之人身上露出的些微脆弱感,这种情绪让姜嫁衣沉迷,而姜嫁衣很多时候觉得,这份沉迷感是来自於恨,路长远勾起了她隐藏的一部分的恨意。

  看看吧,你们人类最强大的人也是脆弱的。

  对人类的恨,在意识到人类最强大之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下,扭曲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快感,以至於姜嫁衣後来许多次去天山之巅,便是想贪婪的吸取长安道人的脆弱之感。

  姜嫁衣没成功,她看见的反而更多的是长安道人没有人性的,宛若天道一般的一面。

  越是不成功,便越是想成功,甚至姜嫁衣想,若是她有了魔纹,与长安道人有了联系,就能更深层的去瞧见路长远的内心。

  可惜最後的结果便是在路长远的影响下,她反而忘记了恨的本心,成为了人族天山最锋利的剑。

  「嗯?

  「」

  姜嫁衣感知到了自己的木剑在震动。

  这几日她的剑法有所精进,甚至藉助建木地心,她的本命木剑变得更加锋利。

  建木地心宛若和她有什麽联系,她并未察觉到建木地心的意识,只是察觉到了建木地心中存有与她一样的恨意。

  相同分量的恨意早已被她消化过了,再来同等分量的恨对她毫无影响。

  姜嫁衣还不知道,那建木地心尚未诞生的意识,在见到她这个完美真剑道的时候,便已被吞吃了,路长远对於建木的诸般因果也已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我得去看看。」

  如此想着,姜嫁衣略微移步,这便准备前去推开门。

  结果还未临近房门口。

  一道虚幻的影子就出现在了姜嫁衣的身前。

  那是冷莫鸢的一缕意识。

  姜嫁衣立刻道:「你对长安门主做了什麽?莫鸢,我要提醒你,你是长安门主唯一的弟子,可不要做出什麽越界的事情。」

  「与你无关。」

  姜嫁衣声音更冷:「与我无关?冷莫鸢,你莫要连带着天山一起丢脸!」

  冷莫鸢瞥了姜嫁衣一眼:「我丢脸?弟子在师尊身旁侍奉是很丢脸的事情?」

  「此刻你还说是侍奉?」

  「不然呢?」师尊若是不愿,我没法强迫师尊。」

  「你!」

  在姜嫁衣的心中,就是冷莫鸢在强迫路长远。

  冷莫鸢却淡淡的道:「你莫要忘了,师尊的杀道的道星还在天上呢,若是师尊真的恼怒,为何不以杀道之法......罢了。」

  她似是懒得与姜嫁衣解释,很快虚化不见,姜嫁衣也只好哼了一声,去了天山之巅。

  总得有人守着天山才是。

  姜嫁衣擡头看向天空,想起了路长远曾经催动杀道之星用以对付血魔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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