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空那场盛大而无声的流星葬礼尚未完全落幕,其刺眼的光芒,已经将恐慌的烙印深深地烫在了鹰酱权力核心的神经上。

  洛杉矶时间深夜,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编号与应答机信号的特种直升机,正以极限低空姿态,紧贴着落基山脉崎岖的山脊线飞行。

  旋翼切割空气产生的巨大噪音被险峻的地形吸收、撕碎,让它在雷达屏幕上,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杂波。

  它的目的地,是山体深处一座从未对外公开存在的地下堡垒。

  代号,“创世纪”。

  堡垒内部,与其说是一处军事设施,不如说是一座完全自给自足的地下城市雏形。

  弧形的穹顶由五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与钛合金复合板浇筑而成,内嵌的抗冲击减振层,据称可以承受战术核弹在地面上直接爆炸产生的冲击波。

  微型核裂变电站提供着永不枯竭的能源,封闭式空气循环系统过滤着每一丝杂质,巨大的水培农业区在模拟日光灯下生长着绿色的作物。

  这里储备的食物,足以维持三千人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生存五十年。

  走廊的墙壁是冷白色的,灯光均匀而刺眼,没有任何装饰,一切都以功能为唯一标准。

  这里不是一个让人舒适居住的地方,这是一个为了在世界毁灭之后,仍能让权力苟活而存在的钢铁坟墓。

  鹰酱总统坐在主会议室冰冷的主位上。

  他面前那张光滑的金属长桌上,一个黑色皮革包裹的核手提箱,就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能闻到这个全封闭空间里,空气经过反复过滤后依然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

  能听到头顶空调系统持续运转的低沉嗡鸣,那声音像是永不停歇的耳语。能感受到椅背传来的坚硬和冰冷。

  所有感官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这里是末日之所。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圈圈地收紧。

  那种被逼到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的疯狂,开始从他理智的每一道缝隙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渗透。

  “总统先生!”

  加密卫星线路被强行接入会议,商务部长的脸出现在墙壁的屏幕上,他的面色蜡黄,声音嘶哑而急切,试图用最后的理性将那个已经滑向深渊的念头拉回来。

  “我们现在需要冷静评估局势,全面核战争的后果……”

  鹰酱总统缓缓抬起眼,望向屏幕上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简短地抬起右手,向侧面随意地一挥。

  一名助理立刻上前,切断了那路视频信号。

  屏幕黑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替商务部长再说一句话。

  鹰酱总统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核手提箱粗糙的皮革表面。

  气象战,他们输了。

  深海角逐,他们输了。

  现在,连他们自以为绝对掌控的太空,他们还是输了。

  一张张精心准备的王牌,打出去,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不,比石沉大海更糟,是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接住,然后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连牌的边角都没有一丝卷曲。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打算再去想为什么了。

  想清楚了又能怎样?

  他只知道,如果就这么认输,如果就在今天,在这个该死的夜晚,承认鹰酱的失败。

  那么他祖父一辈就开始构建的全球霸权,那个维系了近百年的世界秩序,将会在他的任期内,以他的名字为注脚,被彻底终结。

  那是比任何物理层面的死亡都更难以承受的耻辱。

  那是他无法接受的,真正的末日。

  他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他的幕僚们,那些平日里高傲自信的将军、顾问,此刻全都低着头,没有任何人敢与他对视。

  他的声音比这个钢铁穹顶还要冷硬,还要绝望。

  “打开它。”

  “与龙国同归于尽。如果我们不能赢,那就让所有人都别想赢。”

  死寂。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阻止。

  这句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让潭底的淤泥和腐烂物,都翻了上来。

  会议室内,所有幕僚的椅子,都不知不觉地向后挪动了半个身位。

  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想要远离危险源的冲动。

  角落里,一名年轻的助理无法承受这股压力,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鹰酱总统的手指,伸向了那个黑色的手提箱。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皮革锁扣的那一刻,会议室顶部的白色冷光,恰好在那枚金属扣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打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与此同时。

  北京,作战指挥室。

  “盘古”AI系统的全息投影界面上,一条红色的预警信息,以最高优先级,骤然弹出。

  那行血红色的字体在漆黑的背景上疯狂跳动,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探测到鹰酱“创世纪”堡垒核密码输入预备信号——】

  【核手提箱硬件状态:激活中——】

  【预计授权密码输入窗口开启:T-90秒——】

  【全球核发射链路风险等级:最高。】

  整个作战指挥室在这一行行文字跳出的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绝对静止。

  祁同伟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向身后的赵猛下达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命令。

  他只是将视线从那行触目惊心的红色预警文字上缓缓移开,平静地转向了“盘古”系统的主控入口。

  他用一种极其普通的语气,像是在吩咐秘书去倒一杯水,或者通知司机准备出发,说出了五个字。

  “执行,乾坤大挪移。”

  赵猛就站在祁同伟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坐在椅子里、身形没有任何变化的沉稳背影。

  全球核战争的倒计时在屏幕上无情地跳动,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而那个男人,只是端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枸杞茶,用五个字,就完成了他的全部指令。

  赵猛跟随祁同伟走过无数险局,见过他在气象武器面前谈笑自若,见过他对被俘的核潜艇发出“蛟龙出渊”的命令时那份胸有成竹。

  但此刻这份从容,已经彻底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任何范畴。

  那不是有把握时的淡定。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早在所有人还没意识到战争开始之前,他就已经看见了战争结束的样子。

  屏幕上,倒计时仍在继续。

  T-89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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