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松动滚落,从坡上滚下去正好堵在追兵前方最窄的隘口。

  林中忽然起雾,白茫茫的雾气来得毫无预兆,瞬间吞没了柳平安的身影。

  那名女修手中的照尸镜明明已经锁住了他,火线笔直地射入密林,可镜面忽然一暗,像被一层极阴冷的东西蒙了一下,火线偏转了几度,射在旁边的树干上,烧出一小片焦痕。

  逐日峰的修士咒骂了一声。

  “什么东西?”

  柳平安听不见,他已经扑进了山脚密林最深处。

  身后的追兵声终于越来越远,从隐约的呼喝,变成模糊的脚步声,再变成林鸟惊飞的扑翅声,最后只剩他自己的喘息。

  他不敢停。

  又往前跑了数里,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扑倒在一条小溪边。

  溪水冰凉刺骨,他的手插进湿泥里,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糊满了整个手掌。

  他趴在石滩上大口喘息,胸腔像被火烧过又用粗盐搓了一遍,喉咙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可他还活着。

  逃出来了。

  这个事实没有让他安心。

  反而让他从骨头缝里生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最后在后脑勺炸开一片鸡皮疙瘩。

  不对。

  这不对。

  他如今不过初入胎息,连真正练气都不是,气海里的灵力浅薄得连最基础的法术都放不出来。

  那几个逐日峰修士,至少都是练气后期,为首的韩照更是练气巅峰。

  练气巅峰。

  那个距离筑基只有一步的境界,神识能锁定目标、身法能在十丈内借灵加速、出手的余波都能震断他的骨骼。

  他凭什么逃出来?

  柳平安撑着溪边的石头坐起来,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泥浆沾满了指缝,石子和碎叶嵌在掌心里,血从虎口一道细细的裂口里渗出来,被溪水冲成淡粉色。

  就是这双手,刚才不知怎么地抓住了树根翻过了一道三丈高的断崖。

  就是这双腿,在完全不听大脑指挥的情况下自己选了路,选了最隐蔽、最曲折、最不该被一个新手发现的路线。

  他不是靠自己逃出来的。

  那些藤蔓。

  那些雾气。

  那块刚好滚下来堵住隘口的山石。

  还有脑子里突然浮出来的路线。

  那不是直觉,那是有人在替他指路。用他听不见的声音,引他走能活下去的方向。

  “小子。”

  熟悉的声音终于在识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比七天前虚弱了几分,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却压不住底下那股阴冷的笑意。

  柳平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保持着趴在溪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湿泥里一块尖锐的石头。

  冥骨醒了。

  “跑得不错。”

  柳平安咬着牙,牙关咬得太紧,脸颊肌肉都在发颤,询问中带着几分期盼。

  “是你?”

  “你以为呢?”冥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枯木,沙沙地刮着他的耳膜,“凭你一个胎息初入的小东西,也想从逐日峰的人手里跑出来?”

  “你这几天……”

  “老夫在等。”

  “等什么?”

  “等你明白一件事。”冥骨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每个字都像钉棺材的钉子,一下一下往他的识海里敲,“青月宗护不住你。陈木也护不住你。逐日峰那面照尸镜一照,你就得跑。你现在回去,他们会信你,还是信那面镜子?”

  柳平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

  哪怕李沧海愿意信他、周凝愿意信他、周铁柱愿意拍着胸口替他担保,玄火宗也不会信。

  照尸镜照出了识海尸气,那是铁证。

  他解释不了。

  难道要说“有个寄生邪修住在我脑子里但我一直没告诉大家”?

  陈木又在闭关,就算出关,又能如何?

  把他的识海剖开给别人看?

  把冥骨从他脑子里拽出来当众审判?

  且不说陈木做不做得到,就算做得到,在这之前,玄火宗的人早就把他带走了。

  冥骨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宣判一道他早就写过无数遍的判词。

  “你没有退路了。”

  柳平安低声道:“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是又如何?”

  冥骨毫不掩饰,他甚至懒得在语气里加一层虚伪的和善,“你太犹豫。你总想着拖,想着等,想着靠那点月华慢慢磨死老夫。你以为每天练几遍《太阴照灵引》就能把老夫从你识海里挤出去?小子,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柳平安的指尖深深抠进湿泥里,石头尖锐的棱角刺破了他的虎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被溪水冲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绕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冥骨的声音忽然变得和缓起来。

  带着一种刻意的耐心。

  “修《青木长生诀》吧。”

  柳平安闭上眼。

  他的眼皮很重,闭上的瞬间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他用力把它压了回去。

  “那是《枯荣生尸经》。”

  柳平安睁开眼。

  他的眼眶红着,可目光已经不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崩溃。

  那里面有恐惧,有恨意,还有一丝从绝境里逼出来的清醒。

  “我知道它是什么。”

  “那你更该练。”

  冥骨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诱饵,

  “你木灵根特殊,又被人皮鬼改过身体。修月华,最多保一口清明,在逐日峰面前连藏都藏不住。修枯荣,才能活。”

  柳平安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在他自己听来像是碎冰撞在石头上。

  “活成什么?尸傀?怪物?还是别人炉子里的一颗丹药?”

  冥骨沉默了一会,幽幽道:

  “活着,才有资格问自己是什么。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你这辈子见过多少天才?多少被寄予厚望的修士?青月宗当年那批内门弟子,哪一个死的时候不是一堆人哭天抢地?然后呢?尸骨烂在土里,坟头长草,世上再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你以为你能比他们特别?别天真了。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算人。”

  溪水从石缝里流过,冲刷着柳平安掌心的泥和血。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

  那是他。

  也不是他。

  记忆中的上一世,这张脸曾饿到脱相,被打到浑身青紫,跪在地上求饶,求别人饶他一命。

  那真的是他的记忆吗?

  他到底是谁?

  过了许久许久。

  柳平安才垂下脑袋,闷闷地开口。

  “我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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