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大同人,从一生下来就是。”

  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风雪。

  “两位,你们应该知道,这同镇在嘉靖年间,都发过什么事吧。”

  王崇厚的这句话並非是疑问,他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而他的对面,商云良和廖副將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整个朝廷上下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两个字:

  兵变!

  “大同这地方,曾经也是养人的。”王崇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怀念。

  “太祖爷定下规矩,让我们这些兵平日里耕种,韃子来了,拿起刀拼命。”

  “也许其他地方的兵还能这样活著,但我们不行。”

  “朝廷让我们烧荒,年年去,必须去。”

  “这把火烧光了草,逼走了韃子的兵,让上面的大人们能舒舒服服地度过半年,继续看瑶娘扭屁股,睡西边送来的胡女美妾。”

  “但他们却从来不在意,烧了草,风沙就来了,风沙来了,这粮食还怎么种?”

  “我祖辈都是军户,过去家里种出来的粮,还能养活自己,现在——”

  商云良和廖副將沉默地听著,没有打断他。屋內只有王崇厚嘶哑的嗓子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今上刚登基的时候,我同军士月粮俱未支给,兵冬衣段绢无实。”

  “听说朝廷里有个夏相公,他说我们教场操枵腹之军,至不肯举旗以应號令。

  ,”

  “他说的对啊!”

  “朝廷一年给我们的银子,连我们该发的餉一半都不到。”

  “这地我们也种不了,这银子朝廷也不给发。”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进发出的凌厉让人不敢对视。

  “我想请问二位大人,我们吃什么?我们喝什么?我们的爹娘妻儿,靠什么活?!”

  他没有等商云良和廖副將回答,他知道他们也给不出答案,只是接著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下去:

  “削树皮,掘草根,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跟官家对著干?”

  “本来,这日子勉强能过,只要上官不苛责,都是大明的兵,就这么咬著牙,也能熬一天是一天。“

  “然而,嘉靖十三年的时候,来了个叫李瑾的混帐东西。“

  “他当了总兵,不说让我们喘口气,反而要把我们一个个全塞到北边的那些墩台里面。”

  “您二位应该知道,韃子来的时候,这大同谁又会去管、谁能去管那些墩台里面的人的死活?”

  “这是在要我们的命!”

  “於是,有人就反了,王福胜,王宝,我们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前前后后打了好久,城墙外的尸体都堆满了,烂了,臭了——这大同最终还是回到了朝廷的里。”

  “我们把李瑾给宰了,就算后来我们还向官家效忠,但我们都知道,整个朝廷都拿我们这些人当贼,我们大同兵就是“恶性不改的贼』!是十年內敢闹两次兵变的乱臣贼子!”

  王崇厚说了这么多,终於绕回了他刚开始要说的东西:

  “嘉靖十三年开始,我们拿到的银子连叫子都不如。”

  “我们杀了官,这总得认,朝廷要打我们的板子,我们也认。”

  “但人总得活,家里的婆娘和膝下的娃娃总得有口饭吃。”

  “逼不得已,我们只能跟北边的韃子换东西。”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愧。

  “咱中原的铁料,药材,茶叶,各种物件,他们都要。”

  “婆娘织出来的布,送到草原上就能换来牛羊。”

  “我们吃不起牛羊,但可以拿这些牛羊送去南边,有商贾专门用粮食跟我们换。”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事儿只是有些人在做,大伙都知道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都怕被牵连,不敢。“

  “但后来,府衙和总兵府派人找到了我们。”

  “他们也看中了这笔买卖,想要进来掺脚。”

  “官府已经注意到了,所以这不是我们能拒绝的。”

  “况且有他们一起来干,至少我们不用担心莫名其妙被抓住砍了头。”

  “这买卖从嘉靖十三年年之后就一直在做,这是我们活命的根!”

  “两位大人,反正就活了我一个,我也不怕去说。”

  “现在,听我说到这儿,你们能猜到我镇川堡的兵都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吗?”

  王崇厚的话在这里停了,他用一种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注视著商云良和廖副將。

  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商云良紧紧皱著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而廖副將同样在思索,但他脸上更多是茫然,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又难以相信。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最终,商云良的嘆息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唉所以,你们这镇川堡,名义上是边关堡垒,实际上,就是守护这条巨大私市通道的——卫队。

  ,同样,商云良也並不是在询问。

  “是,您真是敏锐,就是这么回事。”王崇厚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更悲凉。

  商云良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追问道:

  “不对啊,若真是这般,龙大有凭什么要杀你们?”

  这么一棵摇钱树,根本没有自毁长城的道理。

  王崇厚的身体往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轻轻地笑著,说道:

  “商队使,所以我说是因为你们来了。”

  “我们这些人,背著朝廷替他龙大有和李蓁做了多少事儿?知道他们多少秘密?”

  “朝廷现在要进来分一杯羹,如果我们这些人还活著,那么朝廷就可以踢开他龙大有,直接命令我们就。”

  “他怎么可能允许我们这些活帐本、这些隨时可能反咬他一口的自己』,落到朝廷手里?”

  王崇厚靠在墙上,语气有些悵然和自嘲:

  “当然了,这些关节,也是我醒来之后才想明白的。”

  “要是能提前听明白坐堡官那狗入的暗示,兴许还能多活下来几个人。”

  “那傢伙说,十两银子买我的马和爹传下来的刀,他就给我在名册上记一个病重身亡,让我不用听调动命令走。“

  “十两银子!”

  “他妈的十两银子买我价值三十两的东西!”

  “你说,两位大人,我怎么可能同意?”

  这个镇川堡的唯一倖存者长嘆一声:

  “现在想来,这十两银子不是买我的马和我的刀,那是在买我的命。”

  “这还是我爹那一辈和坐堡官他家有亲。”

  “其他人,压根就不知道。”

  “真狠啊——四百人,说杀就杀——乾乾净净——他们好另起炉灶,把买卖重新做起来。“

  “怪不得在我们之前的几个堡,乾的同样的活却都不长久。”

  “当初以为他们就是倒霉,被韃子偷袭,整个堡垒上上下下全部杀光。”

  “现在才看明白,这都是命,给背著朝廷给龙大有做事的命!”

  王崇厚的声音停了,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靠在墙上。

  商云良和廖副將没有说话。

  他们从眼前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了如海潮一般的伤心,悲哀,无奈,以及茫然。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做错,只是被生活推著向前走。

  他们只是想活著罢了。

  到了今天这一步,具体到底是谁的问题,那真的是很难说清了。

  所有人都沉默著,因为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窝囊!”

  良久之后,廖副將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谁。

  站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將屋外的飘雪和刺骨的凛冽迎了进来。

  他觉得很闷,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只有这要命的寒冷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商云良嘆了口气,手掌淡淡的白光一闪,在王崇厚无比震惊的目光中,两瓶紫色的燕子药剂出现在他的面前。

  “喝下去,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商云良站起身,跨过门槛,一样来到了外面。

  洁白的雪落下,在他乌黑的头髮上蜷缩著。

  周天寒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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