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商云良的思绪確实飘到了一个颇为暖昧的方向。

  他觉得莫非是这女人终於被自己这位新晋“真人”的权势与风采所折服,幡然醒悟先前拒绝共膳是何等不识抬举,此刻是主动前来投怀送鲍的?

  若真如此,他今夜或许真能度过一个颇为香艷难忘的良宵。

  嗯————当年老师们教我的姿势,倒是可以好好学以致用了。

  然而,小头终究还没有完全压过大头。

  他和这位白尚宫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面,交流更是屈指可数。他绝不相信,在自己没有明確提出任何非分要求的情况下,这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地去而復返,主动献身。

  这可是礼教逐渐攀登到巔峰的大明朝,女人的身子和名节在社会风气中已经达到了超过性命的高度。

  人做事是要有目的的,尤其是像她这样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官。

  而且,最让他起疑的是——见到吕芳时,她那双眼睛都是一如既往的锐利,怎么偏偏与自己对视时,就流露出了那般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到底在慌什么?

  心中已然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但商云良面上却不动声色,並未立刻將对方拒之门外。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究竟想跟他玩什么套路。

  商云良缓步来到门口,站在了白尚宫的面前,挡住了大半去路。

  “如何?白尚宫这是忙完了?”

  他笑著问道。

  话一出口,他的目光才落到对方手中—白尚宫並非空手而来。

  她双手端著一个颇为硕大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玉碗、软巾、皂角、香胰子等一应梳洗用具,看著分量不轻。

  “真人今日自东宫返回,又赴乾清宫伴驾,劳累已久。奴婢特来伺候真人梳洗安寢。”

  女人答了一句,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

  商云良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俏脸和手中那明显不轻的托盘之间流转了一圈。

  然后,他轻轻嗤笑一声,侧身退开一步,將通往內室的通道让了出来:“哦?原来如此。那————便有劳白尚宫了。”他的语调拖得稍长,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听到这话,一直静立在殿门口的白尚宫才微微頷首,步履轻缓却稳定地端著托盘,朝著商云良走来。

  等她完全踏入內室,商云良才看清,原来她身后还悄无声息地跟著四名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的侍女,各自手中捧著铜盆、热水壶、沐足盆等物。

  还有其他人在?

  怎么,我这是遭遇团伙了?

  不对不对,这个可能性不大。

  嘖————看这样子,她这不是改变主意今晚过来老鹰吃小鸡了啊?

  商云良不著边际地想著,颇有些遗憾。

  平心而论,这女人虽非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但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女子罕有的英气与冷冽,身段高挑挺拔,曲线在端庄的官袍下若隱若现,比例极佳。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商云良心里清楚,这种独特而带刺的气质,確实微妙地戳中了他的审美。

  “真人,是在外间,还是去內室梳洗?”

  白尚宫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商云良敏锐地注意到,她踏入內室之后,虽然隱藏得极好,但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曾极其快速地扫过整个外间的陈设,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呵呵,你要是单纯来给我洗漱的,我今天就在你面前表演倒立洗头!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

  “隨意,白尚宫安排便是。”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懒散模样。

  地点根本不重要,他倒要看看她如何继续进行她的表演。

  “请真人在此稍候,奴婢先给这人盥手洁面。”

  白尚宫指著摆在內室里的软椅,让商云良先在上面躺著。

  她自己则指挥著身后那四名端著水盆、捧著漱孟等物的宫女,將东西轻手轻脚地放到指定的矮几和架子上,动作井然有序。

  商云良侧头看了看,发现还有一个稍高一些的木盆,想来是用於沐足的。

  呦呵,准备的还挺齐全,你们几个是打算一会儿舒服死我然后套我的话吗?

  行吧————本真人今天应付了一天嘉靖,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如此想著,索性放鬆身体,把自己扔进了那张柔软的躺椅里,一副任人宰割————划掉,是任凭伺候的模样。

  待到一切准备停当,热水氤盒著白汽,软巾、香皂各就各位。

  白尚宫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四名垂手侍立的宫女,淡淡吩咐道:“这里暂且无需伺候了,你们且退下吧。”

  宫女们飞快地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悄悄瞥了瞥后面躺著的商云良,心里都在暗自撇嘴。

  但表面上依旧恭顺无比地齐声应了一句“是”,然后低著头,鱼贯退出了內室,並细心地將房门轻轻掩上。

  这璇枢宫的內室里,又只剩下商云良和白尚宫两个人。

  商云良不著痕跡地侧过头,目光掠过正弯下腰,將一条柔软的细毛巾在热气腾腾的铜盆里浸湿的女人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身材高挑的女人弯腰时,那身略显宽鬆的女官袍服也难以完全掩盖其下丰腴挺翘的曲线。

  嘖,故意的是吧?你有本事別穿的这么厚啊!

  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我邀你一同用膳,你藉口跑路。

  我打算独自安歇,你又带著全套人马煞有介事地闯进来。

  洗漱就洗漱吧,程序走到一半,你又把那些宫女全都支走————这主观能动性是不是有点强得过头了?

  那好,等会你在上面!自己动!

  白尚宫把浸湿的毛巾拧得半干,滴水声在寂静的內殿中异常明显。

  她走到商云良的身边,一双眼睛和他对视一瞬,然后便错开,声音平静地道:“真人,先净净手吧。”

  商云良配合地抬起双手,示意她继续。

  这时候他倒是有所猜测,但没法验证,索性便顺著她的意思来,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费尽心机製造这深夜独处机会,究竟所为何事。

  白尚宫蹲下身子,用那稍有水气的软巾,从他的指尖开始,细细擦拭。

  每一根手指、指缝、手背、手腕,无一遗漏,动作熟练而轻柔。

  净手完毕后,她又取过另一块乾爽柔软的巾子,轻轻地將手上的水珠蘸干。

  商云良看著她,问道:“这些琐碎事宜,白尚宫为何不交给下面那些宫女去做?吕公公派你来掌管璇枢宫事务,似乎也並非专门让你来做这些贴身伺候人的活计。”

  白尚宫是正儿八经的女官,和那些普通宫女根本就不一样的。

  理论上来说,她在这里是一个商云良管家的位置,而管家,很少有专门去伺候主人的。

  白尚宫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她没有立刻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真人在这璇枢宫三天,就不曾召我等前来伺候。”

  “若是今日奴婢不来,或者————真人执意將我等驱赶出去。一旦此事传入陛下耳中,陛下若以为是我等伺候不周,或是对真人心存怠慢————我们这些人便有死而已。”

  白尚宫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她换过一块新的温热面巾,敷在商云良的脸上片刻,然后顺著额头、鼻樑、

  脸颊、下頜的轮廓,细细擦拭。

  “真人以为,陛下將奴婢等人赐予真人,是来做什么的?”她稍稍抬起眼,目光快速掠过商云良的脸。

  “既然陛下把奴婢赐给了真人,那这些便都是奴婢该做的。”

  “她们不敢善专,怕惹怒了您,所以只能奴婢自己来。”

  商云良沉默。

  这些问题,他倒是忽略了。

  怎么说呢,好像有点道理啊!

  他无法反驳这句话,因为她们这些女子,商云良如果不要,那嘉靖也不会要。

  若是搁在平常,她们还有可能会放还出宫,但这里是璇枢宫,是他这个“商真人”的居所。

  把她们放出宫,那可就是水珠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万一丟了什么仙家宝器,或者陛下寻仙问道的秘术泄露出去怎么办?

  吕芳不想负担这个风险,嘉靖更是不会允许。

  別以为这些人在商云良面前说话客客气气,就把他们当成白莲了。

  这番说辞,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他几乎都要被说服了。

  然而————她真的把话说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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