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是最先注意到朴国昌不对劲的。

  这人不是去训隔壁桌的老师么,怎么走过去之后就杵那儿不动了?

  身子僵得跟中了定身术似的,脸朝着电视的方向,两眼直勾勾的,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老郑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犯了心脏病。

  他下意识站起来,脑子里还在琢磨是先喊校医还是直接打120。

  但他的目光顺着朴国昌的视线往上一抬,目光撞上了那台挂在墙上的小电视。

  满屏的绿!!

  那种绿密密麻麻地从上到下排列着,每一行是一只股票,每一只股票后面跟着同一个数字。

  -10.00%!跌停!

  老郑整个人像被人拿电棍捅了一下,僵在原地。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转:

  苏航天那小王八蛋……又说对了!

  铡刀真落下来了!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就是不让自己笑出来。

  一个小时前。

  就在一个小时前,朴国昌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口沫横飞地嘲笑苏航天是跳梁小丑,说他昨天在电视上造谣惑众、哗众取宠。

  自己当时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孙科长定了调子,钟校长装死,赵德海缩脖子。

  他一个刚上任两个月的年级主任,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坐在那里生生把一口血咽回去。

  现在呢?

  哈哈哈,简直不要太讽刺!

  自己是听苏航天的话提前清了仓,一分钱没亏。

  再看看这位朴主任的表情……那不是亏了一点半点的脸色,那是天塌了的脸色。

  老郑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

  爽到手都在抖。

  面对孙科长、李局长还有两位校长投来的疑惑目光,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用他说。

  因为隔壁桌的老师们已经替他把事情说清楚了,他们直接把电视声音调到了最大。

  新华社的播报声炸开在整个食堂里。

  全面封杀场外配资!强制平仓!当日收盘前执行!违者移送司法!

  这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轰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钟校长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巴猛张。

  茶水含在嘴里,忘了咽也忘了吐,就那么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

  那腮帮子鼓着的样子,活像一只被人突然拎起来的蛤蟆。

  李局长更是坐不住了。

  手伸进左口袋摸手机,摸了个空,又换右口袋。

  他老婆也炒股,仓位不算大,但这个跌法……

  他顾不上什么省厅领导在场的体面了,整个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弓着腰偷偷摸摸地按手机。

  市教育局的一把手,此刻的姿势像一个上课偷玩手机的差生。

  副校长赵德海低着头,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白米饭。

  不夹菜,不嚼,直接往下咽。

  一粒米卡在喉咙口,他闷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没人理他。

  这桌子上坐的每一个人,这会儿都自顾不暇。

  而朴国昌,他像是一根被雷劈过的枯木,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摔碎的摩托罗拉翻盖机就躺在脚边,上下两截分了家,屏幕上还亮着刺眼的绿光。

  他忘了捡,他什么都忘了。

  全场安静了足足十几秒,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声音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来。

  隔壁桌的老师们率先回过神来。

  有人开始打电话,“喂!券商的电话怎么打不通!我要卖!我要全卖!”

  有人在骂,“他妈的证券公司吃人不吐骨头!”

  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攥着手机壳,指甲盖都快扣进塑料里了,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完了,完了……”

  数学组的老许靠着墙,面无人色地算着什么,嘴唇翕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不动了。

  这里不像一个学校食堂,更像一个刚被炮弹犁过的阵地……

  但朴国昌这边,安静得像一座坟。

  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咒骂,没有人崩溃。

  只有他一个人弯着腰,用抖成筛子的手去捡地上那两截手机。

  指甲盖抠住翻盖的铰链断口,想把上下两半合回去,但铰链的金属轴芯断了根本合不上,翻盖歪歪斜斜地搭在机身上,像脱了臼的下巴。

  他盯着那截手机,脸色凝重。

  十万块的普通账户亏了,那叫投资失利。不好听但不要命。

  可那个……

  那个他昨天下午,瞒着老婆,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南环路那家配资公司开的账户,

  五十万本金,三倍杠杆,一百五十万仓位,他满仓科技股!

  昨天下午他的想法还很简单:借用杠杆再吃一个涨停就跑,五十万变六十五万,回家睡觉。

  现在?

  他不敢想,一想就喘不上气。

  一个年级主任,工资条上每月到手一千二。

  五十万,那是从哪来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搐,太阳穴也一突一突地蹦,蹦得他耳朵嗡嗡响。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尤其不能让孙科长看出来。

  朴国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脊背撑直。

  他挤出一个笑脸,嘴角往上扯。

  “孙科长……”

  “这、这股市的涨跌不代表什么。”

  他拼命稳住呼吸。

  “就算那个苏航天碰巧蒙对了一次,也不能掩盖他在电视直播中公然早恋表白、扰乱校园秩序的恶劣行径……对吧?”

  他看着孙科长。

  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那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了。

  孙科长没有回答。

  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

  他脑子里在回放。

  昨天,那个穿着旧校服的高中生,在电视直播镜头前,用极快的语速说出的那段话——

  “明天,七月一号,百分之九十的股票会暴跌。”

  “其中一半,直接跌停。”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全对了,一字不差!

  孙科长缓缓转过头,看向朴国昌的眼神变了。

  一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他看朴国昌的目光是“知己同盟”式的温和,两个人有共同的目标,一起把那个不省心的学生收拾掉,各取所需。

  现在那层温和没了。

  剩下的是审视一个蠢货时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家伙上午在会议室里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老股民,嘲笑苏航天不配谈股市。

  现在呢?

  那个他口中的穷学生,昨天在电视上叫全市散户快跑。

  而你这位十万真金白银下场的老股民,一个小时前还在炫耀上午盘面的涨势,下午铡刀就落了下来。

  孙科长低下头。

  桌面上摊着一张纸,他自己亲手起草的处理意见。

  上面印着四个字,公然造谣。

  可事实证明,结果人家说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那台小电视上一行一行地兑现着。

  如果他签了这份处理意见,然后这件事传出去……

  堂堂省教育厅一个科长,在人家预言完全应验的同一天,签字定性为“公然造谣”。

  他的官帽不要了?

  孙科长的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笔尖上有一滴蓝黑色的墨水,在重力作用下微微拉长。

  下一刻正好砸在“造谣”两字上,晕开一朵墨花,把白纸上的黑字糊成了一团污渍。

  孙科长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掉笔尖上的墨渍,然后他双手捏住那张处理意见的两端,撕成两半。

  又对折,再撕!

  纸屑被他塞进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拉链拉死。

  老郑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整个上午积压的窝囊气,尤其被朴国昌指着鼻子说他袒护问题学生时吞下的屈辱,这会儿全部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他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隔壁桌几个老师都扭过头来看。

  “朴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那些嘈杂的哀嚎和电话声,仿佛都被这两个字切了一刀,安静了两秒。

  “现在,”

  “你的账户里,还剩多少?”

  朴国昌嘴唇抖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答不了。

  十万块亏了叫投资失利,但那五十万呢?说出来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

  老郑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扭头看向孙科长,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孙科长!我再补充一个上午没来得及说的事实。”

  “苏航天整理的学习笔记,被学生自发购买后,我们全年级平均分提升了八点七分!教务处有完整的统计数据!三模成绩单白纸黑字!”

  他伸出手,一根指头指向头顶那台还在循环播放满屏绿色K线的小电视。

  “一个能让全年级成绩都提高的学生,一个能精准预判国家金融政策走向的学生,”

  “你们要在高考前七天,把他开除?!”

  全场安静了三秒。

  孙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重新打量朴国昌,一个被停职反省的前年级主任,通过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把他从省城请过来站台,口口声声说什么肃清校园歪风邪气,句句控诉那个学生目无师长、品德败坏、公然造谣。

  结果呢?

  这位朴主任的判断力,刚刚被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当着省教育厅、市教育局、校长、副校长的面,碾成了粉末。

  孙科长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贴着衬衫粘在脊背上。

  他被这家伙当枪使了。

  如果他今天真签了那份处理意见,然后苏航天的预言被全市股民验证,上了新闻:

  一个省厅的人,大老远从省城杀过来,给一个“精准预判国家政策”的学生扣上“公然造谣”的帽子。

  这画面光想想就要命。

  孙科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不止三度。

  “朴国昌同志。”

  他的称呼变了。

  上午还叫老朴,现在则是朴国昌同志。

  五个字砸下来,朴国昌的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你刚才说你在股市里投了十万块?”

  “是、是的……”

  “一个年级主任工资一千出头,攒出十万块投资,不算离谱。”

  孙科长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枯燥的工作报告。

  但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不过,”

  “我刚才无意中看见你手机屏幕上,有个配资平台的页面。”

  朴国昌的瞳孔猛地一缩。

  “本金五十万的仓位。”

  孙科长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冷幽幽的,一动不动地盯在朴国昌脸上。

  “这笔钱,”

  “从哪来的?”

  朴国昌的脸,刷地惨白。

  桌上的空气凝成了冰。

  连隔壁桌那些急得打转的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偷眼往这边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审判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

  孙科长西装内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嗡嗡嗡!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皱眉道,“喂,哪位?”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这位孙科长的脸色变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腰板下意识地绷直,左手垂在裤缝线上。

  “王……王校长?”

  这三个字从孙科长嘴里吐出来时带着的那股子敬畏和小心翼翼,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静水。

  在座每一个吃教育这碗饭的人,后背都绷紧了。

  能让省教育厅的人站起来说话的,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老郑不知道是谁,李局长也不知道,但钟校长知道。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小片,烫在虎口上他都没察觉。

  他立即想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放在江省教育界,分量等同于泰山。

  江省大学的校长,全国排名前十的985高校掌舵人,本省教育系统的天花板!

  就是连省厅厅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递烟的那位。

  那位老人家,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而且似乎和孙科长来江市一中这趟出差有关?

  孙科长一只手紧紧捂住话筒,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老郑、钟校长、赵德海、李局长,还有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鬼的朴国昌。

  他的嘴唇动了动。

  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恍惚。

  “王校长说……”

  “他对你们学校那个苏航天的学生……”

  “非常感兴趣。”

  霎时间空气再次凝固,众人呼吸一滞,继续听着。

  “他想亲自来江市……跟这个学生当面聊一聊。”

  “验验成色。”

  顿时,在场每一个从教育系统爬出来的大小领导,都听懂了。

  985高校的校长,亲自打电话给省教育厅,点名要见一个高中生。

  “验验成色”四个字什么意思,根本不用翻译,因为潜台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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