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从苏航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前世驾驶战机在万米高空与死神掰手腕都没慌过,结果重生回来参加高考,头一科语文还没交卷,先被人扣了顶作弊的帽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短发胖女孩。

  对方正义凛然的手指头戳在半空中,指向他的方向,那姿态之笔挺,态度之鄙夷,差点让苏航天直喊大人,冤枉。

  苏航天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会,两位监考老师已经从讲台后面走了过来。

  带头巡场的男老师四十来岁,瘦长脸,走路带风,眉心拧成一个结。

  这年头高考考场出作弊事件,那是要地区通报、全省备案的大事,搁谁头上都得紧张。

  他先扫了胖女孩一眼,又扫了苏航天一眼。

  目光在两个人的桌面上各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苏航天的试卷,摊开的语文答题卡上,选择题涂卡完毕,阅读理解写得满满当当,文言文翻译一字不落,作文区域八百多字铺到了最后一行,句号都点上了,甚至连姓名栏和准考证号旁边还用铅笔打了个确认的小勾。

  考试才过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再看胖女孩那边,选择题做完了,阅读理解写了一半,文言文翻译空着一道,作文刚起了个头不到两百字。

  男老师把双手背到身后,低头看了女生两秒,没说话。

  那两秒的沉默比什么都有分量。

  然后他开口了。

  “这位同学。”

  顿了一下。

  “你的试卷还有一半没做完。”

  “而他的,已经全部写完了。”

  “你觉得……他能抄你什么呢?”

  考场里憋了两秒,终于有人没绷住,扑哧笑出了声。

  紧跟着前后三排零星响起几声低笑,被两位老师压着嗓子喊了声“安静”才刹住。

  苏航天没笑。

  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恼怒,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高考考场。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居然被人当众指着鼻子说作弊。

  这种感觉就像你拼了命在跑道上冲刺,旁边突然有人伸脚绊了你一下,回头还振振有词说你踩了他的线。

  然后胖女孩气的直哼哼,开口强辩:

  “写得多,就能代表全都对吗?”

  那声音不小,中气很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口吻。

  男老师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话不算没道理,做得快不等于做得好,这在逻辑上确实站得住脚。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坐在讲台边负责分发试卷的女老师这时候站起来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她不快不慢地走到了胖女孩跟前,歪着头看了她两眼,眉毛挑了一下。

  “咦?周嘉倩?”

  胖女孩抬头。

  “刘老师?”

  女老师转向男老师,稍稍压低声音但并没低到旁人听不见的程度:“这是我们二中的学生,年级前五十,一本线稳保,冲985没什么悬念的水平。”

  她推了推眼镜。

  “她的话,还是得慎重对待。”

  这句话一出来,周嘉倩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苏航天,嘴唇绷成一条直线,那表情里写满了四个大字,我要严查!

  “希望老师严查到底!”

  她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考场里,钉子一样。

  苏航天缓缓靠上椅背,目光扫过周围。

  整个考场三十多个考生,将近一半的人抬着头往这边看,有几个女生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审视,作弊这顶帽子一旦扣上,不管真假,旁观者都会不自觉地往有罪的方向倾斜。

  高考考场里的风评,有时候比判决书还难翻。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桌面上那份已经完成的试卷。

  作文那篇飞行员的故事还散发着笔墨的余温,最后一行他写的是“把希望送往明天”。

  多讽刺。

  他把希望送往明天,别人把脏水泼在今天。

  苏航天没有动怒。

  准确地说,是把怒气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视线平平地看向周嘉倩,语速不快不慢。

  “高考是在座每个人的大事。”

  他顿了一下,往四周扫了一圈。

  “我可以接受调查,但希望尽快处理,别耽误其他同学的考试状态。”

  他看回周嘉倩,声调没起半分波澜。

  “至于这位同学的误会,我可以不计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不重,但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出那层意思:

  这不是指控,而是误会!

  不是她在维权,是她在犯蠢!

  周嘉倩的脸腾地一下气红了。

  “你这是心虚!”她扭头看向本校的刘老师,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刘老师您看,他这个态度分明就是怕了!”

  刘老师表情有些为难,毕竟二中的人在人家一中考场属于客场作战,更不用说江市高中教育圈里,自古一中压二中。

  两位监考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男老师走回讲台,从桌上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监控室,三号考场报告情况,有考生举报邻座涉嫌窥探答题卡,请指示处理方案。”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语调很急:“收到,保持现场不动,领导小组马上到。”

  苏航天坐在座位上,手搁在试卷旁边,没再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稳得像节拍器。

  前世在云层里跟对方战机咬尾缠斗的时候,他的心率是每分钟六十二次。

  现在大概也差不多。

  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握的是操纵杆,面前是机炮准星,而现在手里握的是一支秃了尖的2B铅笔,面前是一张语文答题卡。

  他低下头,重新去检查第十一题的选项。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热风掀动,沙沙地响,太阳光铺了一桌子。

  他的影子落在答题卡上,纹丝不动。

  ……

  与此同时,设在行政楼二层的临时监控室里,气氛已经变了味。

  一面墙上嵌着十二块监控屏幕,覆盖全校所有考场,画面黑白相间地闪烁着,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

  对讲机里传来“三号考场涉嫌作弊”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抬了头。

  一中校长钟国梁手里的茶杯顿在嘴边,高三年级主任郑国华正靠在窗台上喝矿泉水,瓶子差点脱手。

  一中的学生在高考考场上作弊?

  钟国梁把茶杯搁下来,看了老郑一眼,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谁?”

  老郑的脸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他带的这一届拢共就那几个班,几乎没有那种不开眼的货色,能走到高考考场上的,哪个不是千叮万嘱过的?

  省教育厅孙科长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来督考的,辖区出了作弊事件得地区通报,通报上去了他脸上也挂不住。

  边上坐着二中的校长姓范,五十出头,瘦小精悍,平时跟一中就是老对头。

  听到是一中的学生涉嫌抄袭二中的学生,范校长的表情经历了一次精彩的分层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不动声色的松弛,最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出一丝不浓不淡的轻慢。

  “老钟,你们一中这些年搞补分录取,收入是上去了。”

  范校长端着保温杯,语气里裹着棉花,“不过嘛……门槛一低,什么人都进来了,终归会出些状况。”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我们二中虽然起步低,但分数线是死的,进来的孩子人品底子都过关,这种事搁我们那儿不大可能发生。”

  钟国梁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没接话。

  老郑把矿泉水瓶往窗台上一放,站直了身子,看向钟国梁。

  “钟校长,到底是谁,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场看了才知道,现在口头上定性没有意义。”

  他转向被省厅安排下来督考的孙科长。

  “孙科长,这关系到整个龙城的考风考纪,我建议咱们一起去三号考场实地确认。”

  孙科长点了下头,起身拿了证件。

  “走。”

  老郑第一个跨出门。

  钟国梁跟在后面,步子不慢不快。

  范校长拎着保温杯慢悠悠坠在最后,那姿态看着像是去散步。

  一行人沿走廊往三号考场方向走。

  老郑的步幅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小跑了。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三号考场那个区域的座位编排他看过,一中的学生里有那么几个,其中有一个名字他不太想在这个场合下听到。

  转过楼梯口的时候,他低声问了身边的教务处干事一句。

  “三号考场,被举报的那个一中学生,叫什么名字?”

  干事翻了一下手里的登记簿。

  “苏航天。”

  老郑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他闭上眼,用力把矿泉水瓶捏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刚才那股急劲消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钟国梁注意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郑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只有钟国梁一个人能听见。

  钟国梁的眉心跳了一下。

  老郑的语气突然变得松弛了许多,好像压着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钟校长,甭慌。”

  “呵呵,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到底是谁在替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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