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休息了一月有余,宋沛年便被万恶之源、罪恶的封建帝主之昭帝给薅去上值了。

  刚踏进政事堂,昭帝打量的目光就投了过来,唇角不自觉勾起,“休息好了?”

  臭狐狸你倒是躲清闲了,独留我一人面对外面的风雨。

  宋沛年静静立于紫檀御案前,身姿如松,挺拔而修长,面色如常,不过心里已经快要将白眼翻成干眼症了。

  呵,怪不得未来要反帝反封建呢,他这是休的工伤,哪有他这么压榨人的?

  宋沛年扯出一抹十分礼貌的微笑,“臣的身子已无大碍。”

  昭帝没来由冲地宋沛年‘哼’了一声,拿起放在案上的折子递给宋沛年,“拿去吧。”

  宋沛年上前接过折子,你最好是有好事。

  翻开一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原任御史大夫孟奉成,昔以大不敬获罪,革职去位。

  然念其旧劳可悯,且在漳州任职期间克己自省,以赎前愆。

  今朕特加恩典,准其官复原职,仍授御史大夫,即刻赴任供职。

  勉尔忠勤,洗心涤虑,以副朕宽仁之政。

  钦此。’

  宋沛年强压着不断勾起的嘴角,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他决定,近段时间都不反帝反封建了。

  昭帝见状没好气笑出声,冲宋沛年挑眉道,“这个奖赏,满意了吧?”

  昭帝现在就觉得自己将当初宋沛年交给他的那句‘要想马儿跑得快,就要给马儿吃好草’给活学活用了。

  还得是他啊!

  其实对于要不要将孟奉成官复原职,昭帝反反复复思索了许久,最后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决定还是让他官复原职。

  没办法,他现在正是重用宋沛年的时候,然而宋沛年背后除了他空无一人,早就成了不少臣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些天已经一批又一批人马在他耳朵边上有意无意攻奸宋沛年了。

  宋石松那个狗东西脑袋瓜里装的全是如何钻营,如何让自己升官发财,完全帮不上宋沛年这个亲儿子,不扯他后腿,不哪天将他给卖了就谢天谢地了。

  孟奉成那老东西虽然嘴臭,但好歹能明辨是非,且与宋沛年是一派,有这个老东西在朝上也能帮衬宋沛年一二。

  不就是忍受孟奉成那个老东西的臭嘴吗?

  人生有得就有失,他可以的!

  宋沛年将手中的折子合上,也不装了,脸上的笑意放大,躬身行礼,“蒙陛下厚恩,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昭帝的眼里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清了清嗓子,“夸张了哈。”

  随即又看向宋沛年道,“朕总不能让宋爱卿身上的血白流了。”

  宋沛年:?

  请问你这是在内涵我吗?

  算了,今儿个咱老百姓心情好,就不同老天爷许愿‘诅咒’你了。

  -

  -

  -

  有时候期待会变成长久的幸福。

  再得到孟奉成被准许回京的消息之后,宋沛年便将其告诉了孟若华。

  正在缝制香包的孟若华闻言一瞬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蓄积,眨眼时泪珠滚落,留下湿润的痕迹。

  孟若华泪眼朦胧看向宋沛年,随即微微弯腰,低头掩面,肩膀轻抖,手指无意识地擦拭泪痕。

  宋沛年上前走了一步,递出手绢,温声道,“阿娘,外祖父他们回家了,你应该感到欢喜的。”

  “也不知道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身子骨怎么样,小舅舅的性子是不是还是那么跳脱,二舅舅有没有画出他梦寐以求的山水,大表哥家的智哥儿长高没有,二表哥家的英姐儿是不是还是个小哭包...”

  掩面而泣的孟若华摇摇头,她确实是为父母即将归家而欢喜流泪,但她更为年哥儿流泪。

  她不要猜都知道娘家一家能回京是年哥儿用查清河南府赈灾银贪污一案的功劳换来的。

  年哥儿他没有选择升官,他选择了让她同娘家一家团聚。

  往日一些有过龌龊的夫人都在背后笑她,笑她替仇人小妾养大了孩子,自己的孩子在外漂泊流浪十几年,最后碍于实际情况又不能对养子翻脸,只得怄下这口气。

  有些话她不知道如何去说,但是她心里早就没有气了,那口气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只因年哥儿是个好孩子,特别特别好的好孩子。

  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二十余年,其中亲缘不是一两句能够说清的。

  孟若华缓缓擦掉脸上的泪,哽咽道,“年哥儿,阿娘谢谢你。”

  宋沛年不禁笑出声,“阿娘何须说谢,就算不为了阿娘,为了我自个儿我也想外祖父一家早日归京,外祖父不仅仅是我的祖父,还是我的老师。”

  孟奉成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倔老头,对于子孙后代很是严肃,可是对于原主这个唯一的外孙,他又多了几分温情,虽然是因为孟若华这个女儿的缘故。

  小时候原主写字总是提不上劲,孟奉成在没人的时候总是会把他抱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孟若华用他的恩情请了大儒为原主教学,这其中又何尝没有他的准许?

  先帝还在的时候,孟奉成还是很受重用,先帝赐给他保养身子的药材,孟奉成转手就给了早产却被认为先天不足的原主。

  孟奉成这个外公,比宋老夫人这个亲奶奶好一千倍一万倍。

  宋沛年见孟若华又忍不住流泪,宋沛年笑道,“外祖父回来真的太好了,我书房里的徽墨端砚总算是能借花献佛了。”

  孟若华闻言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那你可得背着点皇上。”

  宋沛年想起昭帝那副提起孟奉成就要死不活的表情,也没忍住轻笑出声,“那是当然。”

  孟若华的复杂的情绪缓缓散去,现在满脑子都是寻个好日子回去将孟府修缮一二,“年哥儿,你说我什么时候回去修缮孟府,接你外祖父他们回家?虽说我每隔半月就会让人去打扫一二,但是毕竟这么久没有住人了,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到时候我让你花伯母和六娘一起陪我去,虎子的话,现在成天往庄子上跑,一天到晚人影都看不见,用六娘的话来说,那就是庄子里的猪都比家里的亲娘媳妇儿子重要...”

  花老娘性子大方又活泛有趣,因舍不得花豹子,隔三差五就要来府上转一圈看花豹子,同孟若华这个亲家也一天比一天熟悉,两亲家不是约着一起逛街,就是约着一起看戏听曲,颇有一种相见恨外的感觉。

  即使一个讲乡野民间趣事,一个讲大户人家的阴私,也能聊得有来有回,有时候花六娘都插不上嘴。

  两人明明才认识不过几月,却仿佛像相处多年的好姐妹。

  宋沛年曾笑称这两亲家是两个很好的人灵魂相撞了。

  孟若华逐渐打开话匣子,又同宋沛年聊起了家常,“上次我和你花伯母去庄子上转了一圈,你别说虎子和你花伯父一家将那猪养得真好,这才几个月,那猪就肥胖的不得了。”

  “你花伯父他们不仅仅养了几百头猪,还养了一山头的鸡,一塘子的鱼,一河湾的鸭子和大鹅,又圈了一块地养兔子...”

  “现在有的鸡鸭已经开始在下蛋了,你弟弟说那蛋下得漫山遍野都是,捡都捡不完,昨晚夜宵给你蒸的蛋羹就是那些鸡下的蛋,那鸡蛋还是你弟弟特意给你从庄子里带回来的,听你弟弟说是豹子跟在鸡屁股后面捡的,可新鲜了...”

  宋沛年:......

  有点好笑怎么回事?

  当初花老爹没有要宋沛年送给花虎子的宅子,也没有要孟若华给的宅子,而是言辞恳求地表明能否让他们花家同孟若华一起做笔生意。

  孟若华还以为是什么生意呢,最后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要一起养猪。

  孟若华念及花家这些年对花虎子的好,直接给花家了一个庄子,又给了花家一份合营银子,之后宋沛年又帮着花家联系种猪和匠人,收集畜牧的资料给花家等等。

  花老爹是个拎的清的,一开始就要同孟若华签契约,孟若华出钱,花家出力,一家分五成利。

  不过孟若华没有同意,好说歹说后只要了二成利。

  想到这,孟若华见屋子里只有她还有宋沛年和桂嬷嬷三人,直言道,“当初阿娘还以为咱们一家以后都得养着花家了,毕竟花家对你弟弟是大恩,哪想到花家一家人全都自力更生,自个儿就将日子过得热火朝天。”

  随即又忍不住解释,“阿娘刚刚也不是说不想养着花家一家人,这也不过是府上添几双筷子的事儿,而是他们太让阿娘意外了。”

  宋沛年闻言也点点头,笑道,“花家人确实不错,若不然也不会养出现如今的虎子。”

  孟若华也笑着应和,“可不是嘛,你弟弟被花家养得真不错,虽然性子憨憨的,但是为人正直,明辨是非,同你一样,都是好孩子。”

  宋沛年不禁笑出声,“阿娘这是又夸上我了。”

  宋沛年深深觉得,一个家庭要想日子过得红火,一定少不了一只领头羊的出现。

  在花家,花老爹显而易见就是那一头领头羊。

  他身上有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智慧,深知与其依附宋家过日子,未来的未来慢慢将这份恩情耗尽,倒不如趁着这次机遇,给花家谋一片新天地。

  他也很聪明地没有去做什么大生意,而是选择了他很擅长地饲养家畜。

  花老爹往些年在乡下收猪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同农户们闲聊养猪养鸡养鸭的经验。

  同各家各户的农户们聊如何能将猪给养得白白胖胖的,如何能让鸡鸭下更多的蛋,如何能让鱼不翻白肚子...

  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让这些东西全都不得病,得病了又该如何治疗。

  往日那些不经意的闲聊,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确确实实帮了他的大忙,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

  想到这,宋沛年不禁出声感叹,“孩儿其实挺佩服花伯父的,他身上是有大智慧的。”

  孟若华点头‘嗯’了一声,“阿娘也是一样。谁说只有达官显贵身上才有智慧?小老百姓也一样,有着独属于他们的智慧。”

  又忍不住道,“阿娘还希望豹子能多遗传一点他外公。”

  最好少遗传一点他那铁憨憨且没有眼色的父亲。

  宋沛年一看孟若华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直接笑出声,调侃道,“阿娘就不怕这话虎子听去了伤心?”

  孟若华脸上的笑意一顿,忍不住扭脖子东看看西看看,十分心虚地瞟完一圈,确认虎子真的不在,又才笑道,“我刚刚有说虎子吗?”

  又自我肯定道,“没有吧?!”

  孟若华还寻求桂嬷嬷的认同,“奶娘,我刚刚有说虎子什么吗?”

  你这个亲娘有没有说,你自个儿心里清楚,桂嬷嬷心里吐槽着,不过面上却一脸笑意,也对孟若华完全肯定道,“夫人您当然没有说二少爷什么。”

  孟若华被哄开心了,冲宋沛年挑挑眉,“我就说吧,我刚刚没有说虎子的什么话。”

  心声不算,‘内涵’也不算。

  宋沛年笑着点点头,“对对对,阿娘你没说啥。”

  “虎子这样,也算是证明他这些年在花家过得还算不错。”

  一定程度上来讲,一个人能维持他身上的‘纯’和‘真’,一定少不了身边人的保护与爱护。

  若是他受过许多委屈,久而久之便会养成一副敏感的性子。

  孟若华不禁长长舒出一口气,很是庆幸,“对啊。”

  这也是她心中的结能解这么快的原因,若是虎子这些年在外过得不好,她或许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年哥儿。

  宋沛年又提起今天来寻孟若华的第二个来意,“阿娘,豹子的启蒙你有打算吗?”

  “我手上有个青山蒙学馆的名额,你帮我去问问虎子和六娘,若是豹子需要的话,我可以给豹子,我又没孩子,我不需要。”

  青山蒙学馆是京城最好的蒙学馆,就连先帝的小儿子都被送进去读过,门槛很高,一年只招三十个孩童,入学名额用抢破脑袋来形容都不为过。

  孟若华迟疑片刻,难道自己没孩子,这名额就不能当个人情用出去吗?

  可在宋沛年真挚的目光下,孟若华终究是同意了,“那我去问问虎子和六娘。”

  “我替虎子和六娘先谢谢你了。”

  “阿娘,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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