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回荡。

  丰田英太郎摇头,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事实。

  “他们并非没有进行抵抗,那些阵地上,他们守了好几天,打退了苏联人好几次进攻。”

  “只不过苏联人的坦克部队,实在是他们无法应对的强悍力量。T34太多了。”

  “我们把主要的兵力撤向山林地带,是明智的选择。否则的话,在平原地带对上敌人的坦克。”

  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几秒钟后才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命令部队,现在就开始有序撤入到山林之中吧。不能继续耽误下去了。”

  “不然的话,等到敌人的部队推进到沈阳城下,我们再想要撤进去,都有些困难了。”

  “沈阳到山里的路就那么几条,到时候全被堵住了,想跑都跑不了。”

  在命令下达的当天晚上,夜色很浓,天空中看不到星星。

  月亮躲在云层的后面,天地间一片昏暗。

  便有一个整编师团的日军部队,开始撤入到正在建设中的山林防御体系之中。

  士兵们排着队,背着枪,沿着山路向山里走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队伍很长,在黑暗中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地流向大山的深处。

  卡车也开进去了,装满弹药和粮食,车轮在碎石路上碾过,扬起一阵尘土。

  那些还没有建完的坑道,洞口还堆着沙袋和木板。

  工兵们还在里面忙碌,听到脚步声从里面探出头来。

  山田乙三站在指挥部外面,望着那条正在向山里移动的灰色长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大批的日军部队正在借助着黑夜的掩护,陆续进入到层层叠叠的山岭之中。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战友伸手拽一把,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枯叶上。

  山田乙三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消失在山林里的队伍,目光有些恍惚。

  他想起几年前关东军刚进驻东北的时候。

  那时候的关东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最好,训练最苦,士气最高。从将军到士兵,每个人都昂着头,眼睛里全是光。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关东军,眼下竟然要钻到山里当野猴子。

  那些碉堡、那些工事、那些誓死守卫的阵地,一夜之间全丢了。士兵们背着枪往山里跑,跟几年前抗联在山里打游击的样子差不多。

  就像是当年抗联所做的那样,去和敌人打游击战、山地战。躲在山洞里,藏在树丛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此时的丰田英太郎走过来,他的军装上还带着夜间的露水,潮湿的。他站在山田乙三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觉得我们可以走了。车已经备好了,停在后面的公路上。”

  山田乙三点点头,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山林收回来,落在指挥部墙壁上挂着的那面膏药旗上。

  白色的旗面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几秒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确实应该走了,这里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这个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他转过身,迈步走出指挥部。门口的卫兵立正敬礼,他也回了一个礼。然后在卫兵的注视下,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他登上了吉普车,坐在后排,身体陷进皮座椅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沉闷。在引擎的轰鸣之中,这辆吉普车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车灯在黑暗的公路上划出两条光柱,照着前面的路。公路两侧是黑漆漆的田野和树林,什么都看不清楚。

  相比于沈阳城中的日军可以撤退到山林之后,在锦州城中的那些日伪军就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他们被夹在八路军的两路大军之间,前面是警卫旅的坦克,后面是115师和120师的步兵。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他们早就已经被八路军团团包围,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城外的公路被切断了,铁路也被炸了。

  电报发不出去,援兵进不来。城里的粮食和弹药越来越少,伤兵越来越多,士气越来越低。

  在进行两天的抵抗之后,这些日伪军终于做出了明智的选择,那就是向对面的八路军投降。

  这两天里,他们打光了最后几箱炮弹,烧掉了所有不能带走的文件,也炸毁了几门大炮。

  但是当八路军的坦克再一次冲进城外的阵地,步兵喊着口号冲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

  而在这个时候,锦州城的一半街区事实上都已经被八路军控制了下来。那些街道上的路障被清除了。

  墙壁上到处是弹孔,瓦砾堆在路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至于其外围的防御阵地,更是被警卫旅以及115师和120师的部队完全拿下。

  城墙上已经没有日军的旗帜了,只有几面白旗在风中飘着,那是投降的标志。

  林平安在锦州城中接受了这些日伪军的集体投降。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后是几辆坦克,履带上还沾着泥土。

  周围站满了八路军战士,枪口朝下,静静地站着。日伪军的士兵们排着队从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把枪放在地上。

  这一次,残存下来的日伪军还有三万多人,算得上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受降仪式了。从城门口到广场,队伍排了好几百米长。

  那些投降的士兵们脸上有灰尘,有血迹,有疲惫。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面无表情。

  而守在锦州城的日军指挥官看到林平安的瞬间,眼神之中满是诧异。他的眼睛在林平安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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