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外围援兵从外面打破这个铁箍,他和他的部队被彻底吃掉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此时他的所有骄傲都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那些曾经在战场上赢来的勋章和荣誉,此刻看上去那么轻飘。

  他所剩下的只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失败的无力和一种说不清是悲壮还是麻木的平静。

  就在这时,第一发落在临沂城内的炮弹炸响了,弹着点离师部所在的那座院子不到两百米远。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哗啦抖动,几块碎玻璃从窗框里脱落下来,砸在地砖上摔成更细的碎片。

  针对临沂城的总攻在这一刻全面展开,炮击的密度陡然上升了整整一个级别,每秒钟都有炮弹落进城区的各个角落。

  最先被摧毁的就是张灵甫那两个已经残破不堪的装甲师,他们被安排在城东的开阔地带试图做最后的机动防御。

  当华东野战军的装甲部队从东面压过来的时候,这些国军坦克兵没有选择退缩,而是主动迎了上去想要从兰陵方向杀出一条路。

  但在那片几乎没有遮挡的平地上,两边的坦克在八百到一千米的距离上对射,七十六毫米和七十五毫米的穿甲弹互相贯穿车体。

  国军那些M4谢尔曼坦克的侧装甲只有三十八毫米厚,在T-34的穿甲弹面前像纸板一样被击穿,车舱内部瞬间被金属射流横扫。

  这场坦克对坦克的决斗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国军两个装甲师的主力就被彻底打散,大量燃烧的残骸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野上。

  最终幸存下来的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员和装备选择了解放军这边投降,炮塔上挂出了白旗,车组人员从舱盖里爬出来高举双手。

  至于张灵甫的嫡系部队整编七十四师,倒是保持着相当顽强的抵抗意志,绝大多数的连队都没有出现成建制的投降情况。

  他们守在城外围那些用废墟和瓦砾堆砌起来的街垒里,用机枪和步枪封锁着每一条通往城内的道路。

  可面对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从南北两翼的轮番猛攻,再加上辽东野战军提供的重炮火力不间断地支援,他们的防线开始逐段崩塌。

  那些日制九二式重机枪的水冷套筒在连续射击中滚烫,枪管打红了就得换,换下来的枪管丢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然而火力优势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解放军这边每公里的炮火密度超过了国军防守方的三倍以上。

  连续抵抗了三天三夜之后,城外的所有外围阵地全部丢失,残余的部队不得不收缩回临沂城内的街区里。

  这个时候张灵甫算是彻底走到了绝路,他站在师部那间被震落了一半石灰顶棚的屋子里,看着墙上那幅几乎被炮火震歪的地图。

  他心里非常清楚,援兵已经绝不可能到来了,每多拖延一个小时,就多消耗掉一批宝贵的弹药和人力。

  他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带领残部突围,如果能够杀出包围圈钻进西南方向的山区,那么至少还有一线东山再起的可能。

  如果杀不出去,他也绝不打算活着成为俘虏,这是他从军多年以来一直给自己划下的底线。

  于是他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各部队以连排为单位向不同方向同时发动佯攻,掩护他本人的核心队伍从西门走。

  他亲自带领着那支由师部警卫连和军官教导队组成的百余人队伍,悄悄地打开西门的侧门,沿着城墙根摸进了城外的黑夜里。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顺着那些长满荒草的田埂和干涸的排水沟一路往西,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浸得半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打算是钻到城西那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里,利用复杂的地形和夜色掩护,寻找解放军防线之间可能存在的微小缝隙。

  只不过解放军这边根本没有留给他任何侥幸的机会,早在总攻开始之前,外围的每一条山沟和每一处制高点都布设了严密的观察哨和阻击阵地。

  那些阵地构筑在可以俯瞰所有通道的山脊线上,机枪巢和散兵坑用原木加固,射击扇面覆盖了整片丘陵地带的每一个入口。

  张灵甫的这支警卫部队在翻越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埋伏在山腰上的一支警戒分队立即向上级报告了方位和人数。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沿途不断遭遇零星的拦阻射击,每一处沟坎后面都可能突然响起几声枪响。

  等到他们终于突破了两道并不密集的拦截线时,身边能够跟上步伐的已经只剩三十多个人了,大部分人不是倒在了半路就是在黑暗中走散了。

  钻进了山林之后,他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周围的树木和灌木丛密得几乎透不进月光,让他觉得终于摆脱了追踪。

  可就在他靠着一棵松树喘息的时候,前方头顶的树冠上方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是一颗照明弹,由辽东野战军部署在侧翼山脊上的一支阻击分队发射的,镁粉燃烧的强光把整片林间空地照得一片通明。

  这支阻击分队的人数并不多,大概在一百人上下,但他们提前半天就在这里布好了伏击圈,每个火力点的射界都经过了测量和标定。

  张灵甫带领着那三十多个人正好处在伏击圈的中央,前后左右都是隐蔽在树丛和岩石后面的枪口。

  他仰头看着那颗照明弹缓缓飘落,光线在他的瞳孔里投下一道惨白的倒影,他终于在那一刻彻底意识到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腰间那把枪柄上刻着“中正”二字的手枪,那是校长当年亲自赠予他的配枪。

  那支手枪是勃朗宁M1910的仿制型,七点六五毫米口径,弹匣里还剩着最后的八发子弹,枪身被他随身保养得极为仔细。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正在四处寻找掩护的警卫士兵,也没有试图跟任何人商量对策。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山里冰凉的夜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校长,学生终将不负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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