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北郊,通达物流园。

  凌晨两点,园区陷入沉睡。

  十八栋仓库像巨大的棺材排列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夜风穿过货场,吹得废弃的塑料布哗啦作响。

  最深处那栋仓库与众不同。

  窗户全部用砖头封死,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牌:“危险品仓库,闲人免入。”铁牌边缘锈迹斑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仓库对面三十米,是一栋三层办公楼。

  三楼东侧的房间亮着灯。

  刁学礼站在窗前,盯着对面那扇紧锁的铁门。

  他五十五岁,身材矮胖,穿一件深灰色唐装,手里攥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住。

  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像两块淤青贴在眼睛下面。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分。

  吴鹏那小子,说好晚上九点半到。

  现在晚了四个多小时。

  他拨了吴鹏的号码。

  关机。

  拨吴德旺的号码。

  无人接听。

  拨康明义的号码。

  关机。

  三个号码,全打不通。

  刁学礼把手机扔在窗台上,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里的茶早就凉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冷茶带着涩味,他皱皱眉,放下杯子。

  佛珠在手里转着。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接这种“货”的时候。

  那年他四十八岁,通达物流园刚开业三年,生意半死不活。仓库空着一大半,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

  一个姓廖的港商找上门。

  “刁老板,租你一间仓库,放点货。租金三万一个月。”

  三万。

  他当时收别的客户才八千。

  “什么货?”

  “特殊货。”廖老板笑了,“你不用管是什么,也不用看。有人送来,你开门,让他们放进去。过几天有人来取,你开门,让他们拉走。其他事,你一概不知。”

  刁学礼犹豫了三天。

  三天后,廖老板把租金提到五万。

  他答应了。

  第一批“货”到的时候,他躲在办公室里,透过窗帘缝往外看。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打开货箱,从里面抱出几个孩子。

  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

  孩子们被抱进仓库。

  门关上。

  刁学礼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廖老板的电话来了。

  “刁老板,货收到了。下周还有一批,还是老规矩。”

  刁学礼沉默了很久。

  “那些孩子……送去哪儿?”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刁老板,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每接一批,五万块准时到账。干满一年,我给你涨到八万。”

  刁学礼没说话。

  廖老板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间仓库。

  仓库的窗户封死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里面关着五个孩子。

  最小的三岁。

  他想起自己的孙子,今年也三岁。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

  他拿起电话,给银行打了个电话,查账。

  五万块已经到账。

  他把电话放下。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问过那些孩子去哪儿。

  七年了。

  经他手中转的孩子,一百二十多个。

  每批八万到十万不等。

  他在这条链上赚了三百多万。

  物流园的生意也做起来了,现在年流水过千万,正经客户占了八成。那间“危险品仓库”一直留着,专门放“特殊货”。

  没人怀疑。

  谁会怀疑一个每年给慈善机构捐款五十万的老板?

  谁会怀疑一个逢年过节给员工发红包、给附近孤寡老人送米面的“善人”?

  刁学礼捻动佛珠,目光落在对面的仓库上。

  仓库里现在空的。

  本来今晚应该有九个孩子送进来。

  现在九个孩子没来。

  上线全失联。

  他隐隐觉得不对。

  但他没动。

  再等等。

  也许只是手机坏了,也许路上堵车,也许……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

  日光灯管两端发黑,但还亮着。

  老化了。

  他没在意。

  继续捻佛珠。

  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厉害,整个房间暗了两秒,才重新亮起。

  刁学礼皱皱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了按开关。

  开关没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的办公楼。

  园区其他地方的灯都亮着。

  只有这栋楼闪?

  他正想着,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完之后,灯没再亮。

  办公室陷入黑暗。

  应急照明没启动——那玩意儿三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刁学礼站在原地,眼前一片黑。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亮办公室。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也黑了。

  他站在走廊里,用手电筒照了照。

  整个三楼都黑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电工打电话。

  刚拨出第一个数字,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电量不足。

  百分之三。

  他骂了一句。

  下午忘了充电。

  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向楼梯口。

  二楼有固定电话。

  他下楼。

  二楼也黑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手电筒光照进去。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座机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没声音。

  电话线断了?

  他检查了一下电话线——插得好好的。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声音。

  他放下话筒,站在原地。

  停电,电话打不通,手机没电。

  全凑一块儿了。

  他想起刚才那三个打不通的电话。

  康明义,吴德旺,吴鹏。

  全失联。

  现在他也失联了。

  不是失联,是被隔离了。

  整个楼停电,电话打不通。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真的冷。

  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凉气。

  他想起那些孩子。

  一百二十多个。

  有的在他这待过三天,有的待过一周。

  最长的一批,待了半个月——因为下家那边出了点问题,要延迟接货。

  那批孩子六个,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九岁。

  关在那间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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