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七里铺。

  塌陷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辆治安车停在巷口,车灯照着那个大坑。

  坑底,老狗的尸体刚被挖出来。

  盖着白布,放在担架上。

  钱宏达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治安官走过来。

  “钱老板,跟我来一下。”

  他跟着治安官走进旁边一间临时征用的民房。

  屋里,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

  “钱老板,请坐。”

  钱宏达坐下。

  “我是南区治安分局的,姓周。今天的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钱宏达点头。

  “你员工老狗,今天下午去七里铺做什么?”

  钱宏达顿了一下。

  “处理拆迁的事。七里铺项目,我们是负责拆迁的公司。”

  周警官点头。

  “他去哪一户?”

  “周家。最后一家钉子户。”

  周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个姓周的户主,今天签了字?”

  “对,上午签的。”

  周警官抬起头,看着他。

  “你员工老狗,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钱宏达愣了一下。

  “什么异常?”

  “比如精神状态,情绪波动,或者跟人结仇之类的。”

  钱宏达摇头。

  “没有。他跟了我十年,一直很稳。”

  周警官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

  “现场勘查结果,初步判断是地下排水渠老化坍塌。那条排水渠废弃三十年,年久失修,加上最近下雨,土质松动,导致塌陷。你员工当时正好走在上面,不幸遇难。”

  钱宏达站起来。

  “是意外?”

  “目前看是意外。详细的调查报告,一周后出来。”

  钱宏达点头。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周警官,我能问一句吗?”

  周警官回头。

  “问。”

  “我另一个员工,黑子,六天前在七里铺也被电线杆砸死了。也是意外。”

  周警官看着他。

  “我知道。两个案子,我们都在跟进。”

  钱宏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那间民房。

  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大坑。

  坑里还有人在清理。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他盯着那些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刘老板。

  站在那儿,看着他。

  钱宏达盯着他看了几秒。

  刘老板没动。

  只是站着。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钱宏达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老板还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

  晚上十点,钱宏达回到公司。

  他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孙大牙发来的。

  “宏哥,我有点怕。”

  钱宏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怕什么?”

  三秒后,回复来了。

  “黑子死了,老狗死了。下一个是谁?”

  钱宏达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抽烟。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办公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

  凉飕飕的。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

  七里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剩下最深处那盏。

  周家的灯。

  还亮着。

  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拨了孙大牙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大牙,明天你去赵家,最后谈一次。谈不拢,就用老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宏哥,什么老办法?”

  “煤气。赵家厨房在外面,用软管接的。剪了,让它慢慢漏。晚上漏,白天不漏。漏几天,他就该签了。”

  孙大牙又沉默了几秒。

  “宏哥,真要这么干?”

  钱宏达的声音冷下来。

  “你怕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大牙,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十二年前你敢干的事,现在不敢了?”

  孙大牙的声音传来。

  “宏哥,我不是不敢。就是……黑子和老狗刚死,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孙大牙没说话。

  钱宏达等了几秒。

  “大牙,你听我说。黑子和老狗是意外。一个电线杆,一个地下道,都是意外。跟咱们的事没关系。你别自己吓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宏哥。”

  “明天就去办。”

  “好。”

  钱宏达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黑子的脸,老狗的脸,周老头的眼神,刘老板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全搅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盯着那张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打死第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钉子户,姓李,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因为补偿款谈不拢,死活不搬。钱宏达带着三个人去“谈”,谈崩了,动了手。

  打完之后,那个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当时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老狗处理的。

  烧了,扔了。

  什么都没留下。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不重要。

  二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他闭上眼睛。

  准备睡一会儿。

  刚闭上,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大牙。

  他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孙大牙的声音。

  是一个很轻的呼吸声。

  “喂?大牙?”

  呼吸声还在。

  很轻。

  像有人站在电话那头,不说话,只是呼吸。

  钱宏达的心跳加速。

  “谁?”

  呼吸声停了。

  电话挂断。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他回拨过去。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拿起外套,冲出门。

  ——————

  孙大牙住在公司旁边的出租屋里,走路五分钟。

  钱宏达跑过去的时候,门开着。

  屋里黑着灯。

  他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

  卧室里没人。

  厨房里没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处看。

  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亮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

  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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