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下去了,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缝隙里,他能看见对面那栋拆了一半的旧楼。残破的楼体像一个被剖开的蜂巢,露出里面的房间和走廊。顶层的几块预制水泥板堆在一起,用防护网兜着,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周涛盯着那些水泥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妈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手。

  “小涛,妈明天回趟家,拿点换洗衣服。”

  “别回去。”周涛说,“家里不安全。”

  “总不能一直住在宾馆里。”

  “那就买新的。”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

  周涛和他妈都睡着了。

  外面起了风。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对面旧楼上,那堆预制水泥板的支撑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支撑架的焊接点,有一处虚焊。在长期的风吹日晒和水泥板的重压下,虚焊处的金属疲劳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风一阵一阵地吹。

  凌晨一点二十分。

  焊接点崩开了。

  支撑架的一根钢管从焊点处断裂,整堆预制板的重心瞬间偏移。堆在最上面的那块预制板滑了下来,撞在防护网上。

  防护网的固定绳索已经老化了。承受不住预制板的冲击力,绳索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防护网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那块滑落的预制板从缺口处挤了出去,从八层楼的高度坠落。

  预制板不是垂直坠落。它在空中翻转,像一块巨大的飞石,斜斜地砸向对面的宾馆。

  周涛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整栋楼都在晃。

  他睁开眼睛,看见房间的窗户碎了。

  不是玻璃碎了,是整扇窗户连框一起被什么东西撞飞了。墙面上裂开了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裂缝,砖块和水泥碎块掉了一地。

  那块从对面旧楼坠落的预制水泥板,斜砸在宾馆的外墙上,正好砸中了302房间窗户旁边的墙体。

  墙体被砸穿了。

  预制板的一半卡在墙洞里,另一半悬在外面。

  周涛的床就在窗户旁边。

  他被震得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一块飞溅的砖块砸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惨叫。

  “妈!妈!”

  他妈从另一张床上爬起来,在黑暗中摸到周涛,把他从墙洞旁边拖开。

  墙上的裂缝在扩大。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大块水泥,砸在周涛刚才躺的位置。

  “快走!快走!”他妈拖着周涛往门口跑。

  两人冲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被惊醒的客人,所有人都在往楼下跑。

  周涛一瘸一拐地被搀着下楼。他的小腿被砖块砸伤了,骨头可能裂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跑出宾馆大门,站在街上,回头看。

  那块预制水泥板斜插在宾馆的外墙上,把302房间砸出了一个大窟窿。砖块和水泥碎块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周涛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只差不到一米。

  如果那块预制板再偏一米,就会直接砸在他床上。

  他和他妈,都会被砸成肉泥。

  ——————

  人民医院,康复科单人病房。

  孙天佑接到周涛的电话,听完之后,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周涛差点被飞来的预制板砸死。

  马猴死了。刘莽死了。张豹的右臂废了。周涛被砸伤了腿。他的脚反复撕裂,以后走路都受影响。

  五个人,没有一个完整的了。

  那个人不会停。

  那个人要他们全都死。

  王秀芝坐在床边,看着他。“周涛又出事了?”

  孙天佑点头。“宾馆被对面工地的预制板砸了。他差点被砸死。”

  王秀芝的手握紧了。

  她已经派人查了所有能查的。KTV的老板、网吧的老板、工地的施工方、渣土车的司机、市政的道路养护。每个人她都问了,每一件事她查了。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意外。

  电线老化是意外。配电箱短路是意外。钢管坠落是意外。路面塌陷是意外。预制板坠落是意外。

  每一个都是意外。

  但她不信。

  她做了二十年治安工作,从来不相信这么多“意外”会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可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妈。”孙天佑的声音很轻,“我会死吗?”

  王秀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不会。”她说,“妈不会让你死。”

  孙天佑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眼睛里空空的。

  王秀芝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两个治安员还守在门口。

  “王队。”其中一个站起来。

  王秀芝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孙德昭的号码。

  “老孙,周涛住的宾馆被对面工地的预制板砸了。人没事,但腿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孙,我们得把天佑送走。离开平顺区,离开龙城,越远越好。”

  “送哪儿?”

  “送到省外。送到那个人够不着的地方。”

  孙德昭又沉默了几秒。

  “我安排。”

  电话挂了。

  王秀芝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她今年四十六岁,从基层治安员做起,一步步爬到治安支队副队长的位置。她经手过几百起案件,抓过杀人犯,审过毒贩,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两天后,孙德昭安排好了转院事宜。

  省城的一家私立医院,距离平顺区三百公里。他托了关系,给孙天佑安排了一间高规格单人病房。转院手续、救护车、随车医护人员,全部安排妥当。

  出发前,王秀芝把孙天佑从病床上扶起来,给他换好衣服。孙天佑的脚上还缠着绷带,不能穿鞋,只能穿一只宽松的拖鞋。

  “妈,我们真的要走吗?”

  “走。”王秀芝说,“离开这里,就安全了。”

  孙天佑没再说话。

  他被扶上轮椅,推出病房。

  走廊里,张豹的母亲推着张豹也出来了。张豹的右臂打着钢钉和支架,脸色灰败。张豹的父亲走在旁边,拎着一个旅行袋。

  周涛和他妈也在。周涛的小腿上着夹板,拄着拐杖。他妈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

  四个人,四个家庭,像逃难一样,挤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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