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满堂转身跑,跑回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办公室里不是空的,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全是老人。

  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坐在办公桌上,有的蹲在窗台上。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认出他们了——全是那些死了之后被他扔在后山坑洞里的老人。

  最前面的那个老太太站起来,个子很小,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

  她慢慢走到佟满堂面前,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

  “佟院长,你说养老院是我的家。我把房子卖给你了,你把房钱给我了吗?”

  老太太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缝里全是泥——后山坑洞里的泥。

  “家没了,钱没了,命也没了。佟院长,跟我们走吧。后山我们帮你占好位置了。”

  所有老人都站起来了,排成一排走向佟满堂。

  他拼命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墙是冰凉的,不是水泥的凉,是冰柜的那种凉——太平间的温度。

  他想喊救命,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像做梦被魇住了一样。

  冰凉的墙吞没了他的后背,吞没了他的肩膀,吞没了他的脖子。

  他感觉身体正在变成冰柜里的一具尸体,僵硬的,冰冷的,等着被推进焚化炉。

  最后吞没的是他的眼睛。

  他看不见办公室了,只看见后山的坑洞——那个他扔骨灰的坑洞,里面堆满了白色的骨头碎片和灰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自己动起来了,拼成了一张张脸,仰头看着他。

  几十张脸拼成的嘴里说着一句话。

  “佟院长,欢迎回家。”

  第二天早上,刁艳红推开办公室门时,佟满堂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面部肌肉僵硬,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

  办公室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手印。

  不是成年人的手印,是老人的手印——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印,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灰黑色的痕迹。

  那些手印的位置高高低低,姿态各异,有的是拍墙的,有的是抠墙的,有的是在墙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像是有一群老人曾经挤在这面墙前面,拼命想要推倒它。

  而墙的另一面,就是后山那个扔骨灰的坑洞。

  刁艳红死在养老院的药房里。

  佟满堂死后的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去药房准备老人的药。

  药房在养老院最里面,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墙边摆着两排药柜。

  药柜里大部分是廉价替代品和过期药品,正规药品只有几盒,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专门给检查组看的。

  刁艳红从药柜里拿出一个药瓶,瓶子上标签写着降压药,但里面装的是最便宜的小苏打片。

  她把药片倒出来放在捣药罐里碾碎,准备拌进老人的晚饭里。

  碾着碾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咔嗒。”

  从药柜最上面那格传出来的。

  她抬头看,那格放的是过期药品。

  没人动它,但柜门自己开了,里面滚出来一个小药瓶,滚到捣药罐旁边。

  她低头一看,药瓶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位张姓老太太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张老太太——她记得这个人。

  那是个退休教师,有严重的高血压和糖尿病,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张二十万的存折。

  佟满堂把存折搞到手后就不想管她了,老太太的降压药被换成了小苏打片。

  药吃了一周,血压越来越高。

  有一天晚上脑溢血突发,倒在床上抽搐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她把老太太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火化,骨灰扔在后山的坑洞里。

  二十万进了她的空壳公司账户。

  刁艳红盯着那个药瓶,药瓶里的药片在自动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瓶盖自己拧开了,药片从瓶子里跳出来,一颗一颗地跳到桌上,排成一行字。

  “刁会计,今天的药还是小苏打吗?”

  她猛地把药片扫到地上。

  药片落地没有滚开,而是停在原地继续排列,在地上排成了更大的字。

  “我的药被你换了两年,我的钱被你拿了二十万。我死的时候身边没人,你什么时候来还?”

  刁艳红转身往门口跑,脚踩在地上的药片上,药片在脚底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门推不开,像是从外面被锁住了。

  她拼命拍门喊救命,没有人应。

  药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越来越浓,浓得她喘不过气。

  那味道不是药香,是苦的——很多种药混在一起煮烂了的苦味,从药柜里涌出来。

  她转身看着药柜,每一格柜门都自己打开了,每一格都往外流着药片。

  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药片像潮水一样从药柜里涌出来,淹没地板,淹没她的脚踝、膝盖和腰部。

  药片越积越深,她却陷得越来越快。

  那些药片像流沙一样把她往下吸。

  药片表面上浮出了脸——全是老太太的脸,密密麻麻地看着她。

  最前面那张脸就是张老太太的,嘴角沾着白色的粉末——小苏打的粉末。

  “刁会计,你换给我的小苏打我吃了两年。你说这是降压药,我信了。现在该你了——你把我的降压药吃了吧。”

  药片涌进了刁艳红的嘴里,不是小苏打,是所有老人被她克扣的药。

  降压药、降糖药、救心丸、止痛片,混在一起,又苦又涩,塞满了她的嘴。

  她想吐,药片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药片还在往嘴里灌,喉咙撑得裂开了一样疼。

  她最后听见的,是所有老太太一起数药片的声音。

  “一颗,两颗,三颗……这是你欠我们的。”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推开药房的门,发现刁艳红倒在药片堆里,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窒息死亡。

  她的喉咙里塞满了药片,全是她用来替换老人正规药品的廉价替代品和过期药品。

  药房的地面上散落着数百个空药瓶,每个药瓶上都贴着老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的主人,有一半以上已经死了。

  佟刚死在养老院后院的小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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