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掉报信的电话,脸色发白,但没有慌乱。

  她把手头那份打点费清单收进抽屉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韩德顺的电话,她想让韩德顺立刻派人来回收站封锁消息,不要让治安方介入。

  韩德顺接了电话,答应马上派人来。

  屠丽娟挂了电话,开始翻找保险柜里的存折和现金。

  她知道乌衣巷不能再待了,他们姐弟俩死了,和她有关的命案迟早要被捅出来。

  她把两本存折和几沓现金装进一个帆布袋,又打开文件柜,抽出里面那沓被她压下多年的居民投诉信。

  那些信全部拆开过,每一封都附着她写的处理意见。

  她拿起桌上一只打火机,想把那些信件烧掉。

  打火机按了好几下,火苗喷出来,舔到纸张边缘,火焰却自己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灭了。

  她皱眉又按了一下,这次火苗没有喷出来,而是打火机的气阀发出嗤的一声长响,丁烷气体全部泄了出来,弥漫在打火机周围。

  她没点火,打火机自己从她手里跳了出去,掉在那沓投诉信上面。

  然后打火机炸了——不是爆炸,是从打火机的气槽里喷出最后一股气流,那气流掠过信纸表面,把信纸吹散了一地。

  散开的信纸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每一张都舒展开了,上面被压多年的折痕还在,但字迹清晰可见。

  那些信纸开始动起来——它们自己折叠了,不是胡乱揉皱,是整整齐齐地自己折叠,把自己折成了一个个纸人。

  几十封投诉信折成了几十个纸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每一个纸人的正面都保留着信件上的字迹——是那些居民控诉的段落,关于废水的、关于毒气的、关于孩子的病的、关于死去的亲人的。

  那些纸人围在她的办公桌前,最高大的那个纸人弯下腰,把写满字迹的正面转过来面对着她。

  “屠丽娟,你压我的信压了五年。我的信里写得很清楚——我儿子得了白血病,他的化疗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求你出一点医药费,你给了我五百块,说拿去买补品。我儿子吃了你的补品,还是死了。”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五年前跪在回收站门口的母亲。

  她伸手想打翻那个纸人。

  纸人在她的手指碰到之前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另一个纸人从侧面飘过来——是那个最小的纸人,折成一个孩子的轮廓,正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母亲代儿子写的诉苦。

  “屠阿姨,我的头发掉光了。医生说是因为喝了有毒的水。你喝的水有没有毒?你的头发为什么没有掉?”

  最小的纸人爬上了她的办公桌,站在那沓现金旁边。

  纸人的手指——折纸的边缘——碰了碰那几张百元钞票,钞票上的红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墨迹从钞票的四个角往中间蔓延,把票面全部染黑了,然后钞票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纸屑。

  那些现金也是假的——从死去的居民手中拿来的不值钱的纸片。

  屠丽娟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逃出财务室,门和窗户同时被一阵风从外面撞开,所有的纸人都飘了起来,被风卷到空中,围着她旋转。

  风裹着纸人,纸人裹着她,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声波,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耳朵。

  “你的钱我不要,我要我儿子的命。”

  “屠丽娟,你给那些官员送的钱,每一张上都沾着我儿子的血。”

  “我被你收买的那些官员压了八年的投诉信,每一封都附着你写的一个字——否。八年的否,今天我替那个母亲还给你一个死。”

  她跌倒在地,纸人们纷纷落下,落在她身上,一只接一只地叠加,从脚到手到胸口,越来越重。

  几十个纸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不比一桶五加仑的纯净水更轻。

  她被压在纸堆下面,压得喘不过气。

  那些纸人发出了同一个声音,是那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的声音。

  “屠丽娟,压在你身上的信,就是我压在心里八年的话。不重吧?比我儿子的棺材轻多了。”

  第二天上午,破门而入的治安人员发现屠丽娟趴在财务室地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窒息死亡。

  她的尸体被数十封居民投诉信覆盖,信件一层层堆积在她身上,从脚一直盖到头顶,只露出几绺散乱的长发。

  信件全部是原件,每一封都有她的签收章和处理批语。

  批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掀开最后一层信件时,治安人员发现她面容扭曲,眼睛睁得很大,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奇怪的是,她的发根一夜之间全部变白了,乌黑的染发剂在发梢处形成一圈鲜明的分界线——发根新生的长度大约是三厘米,那是她头发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长度。

  她死时,头发恢复到了未被染发剂覆盖过的本来颜色。

  韩德顺死在乌衣巷环保所的办公室里。

  屠家三口在同一天之内全部死亡的消息,天还没亮就传遍了乌衣巷的大街小巷。

  韩德顺得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他接到屠丽娟的最后一通电话后本想派人去回收站看看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安排,第二个电话就打过来了——告诉他屠家兄弟都死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那根烟抽完又续了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在想一件事——过去八年里,他一共收了屠建忠将近两百万的“环保顾问费”。

  如果屠家三口的死和他有关联,这笔钱就会成为他永远还不完的债。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打开最下面一格。

  柜子里塞满了他八年来签发的各类环保检查和处罚文件——所有被处罚的企业名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建忠旧货回收站”的字样。

  他把那沓文件抱出来,想先销毁掉其中和屠家相关的部分。

  手指碰到纸张的一瞬间,纸面忽然变得滚烫,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张一样烫得他缩回了手。

  文件散落了一地,纸面上的字开始自己褪色——不,不是褪色,是从纸面上浮起来了。

  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一个一个地从纸面上飞起来,像脱落的铁屑被磁铁吸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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