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不到四十万,现金只有不到十万块。

  这是他三年前从信用社提前退休时从账上转出来的全部家当。

  那四套省城的房产和三间商铺早在两年前就过户给了钱继祖,现在不在他名下。

  他手里剩下的就是这点钱,还有满脑子怎么脱身的算盘。

  他把存折合上塞进抽屉,现金装进一个帆布包,拉链拉好放在脚边。

  手机亮了,是钱继祖发来的消息,说省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让他明天一早就动身。

  他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

  书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是水管里气泡流动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的越野车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煤灰。

  远处的信用社大楼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转身回到桌前,弯腰去拿脚边的帆布包。

  手指刚碰到帆布包的拉链,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断裂声。

  他抬头。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晃动。

  不是整个吊灯在晃,是吊灯的一根吊链从顶部的固定环里脱了出来,整盏灯歪向一边,剩下三根吊链绷得紧紧的,吊灯在三条链子的拉扯下缓慢旋转。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继续弯腰拿包。

  帆布包的拉链卡住了,拉到一半拉不动。

  他使劲拽了一下,拉链头崩飞了,弹到墙上掉在地板上。

  他骂了一声,把包抱起来夹在腋下,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第二声断裂声。

  他没有回头。

  第三声断裂声响起的同时,他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那盏吊灯从天花板上脱落,剩下三根吊链在不到半秒内全部断裂,整盏灯垂直砸下来。

  灯的主体是一块直径半米的圆形铁板,上面镶着六颗玻璃灯罩,总重量超过十五斤。

  铁板边缘砸在钱宝山的头顶偏右的位置。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摔倒在走廊里。

  吊灯的铁板落在他后背上,六颗玻璃灯罩碎了三颗,碎片散落一地。

  他趴在地上,后脑勺的伤口涌出来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在地板上汇成一摊。

  血从走廊地板的缝隙往下渗,滴在一楼天花板的石膏板上,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保姆上楼喊钱宝山吃早饭,发现他趴在书房门口的血泊里,已经死了。

  法医赶到后做了初步鉴定。

  死因是颅骨骨折导致的颅内出血。

  吊灯的铁板边缘以倾斜角度砸中颅顶右侧,造成一处长约六厘米的线性骨折,骨折线延伸到颅底。

  硬膜下血肿在伤后十分钟内形成,颅内压急剧升高,脑干受压导致呼吸心跳骤停。

  现场勘察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破坏痕迹。

  吊灯的四根吊链全部从固定环中脱出,固定环的金属材质存在制造缺陷,在长期承受吊灯重量的过程中产生了金属疲劳裂纹。

  裂纹从环的内壁向外壁扩展,经过四年零三个月的累积,终于在这个夜晚扩展到了临界长度。

  四根吊链的断裂时间不是随机的。

  第一根断裂发生在午夜零点十七分,吊灯开始倾斜。

  第二根断裂发生在零点二十三分,吊灯的角度进一步加大。

  第三根断裂发生在零点三十一分,吊灯只剩下最后一根吊链支撑。

  第四根断裂发生在零点三十三分,吊灯垂直坠落。

  四根吊链断裂的时间间隔刚好是钱宝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到桌前、弯腰拿包、走到门口的全过程。

  每一根链条断裂的时机都精确到秒,让钱宝山刚好在那盏灯坠落的时候把后脑勺送到铁板边缘的下方。

  林默的意识从钱宝山的院子里收回,结算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审判目标:钱宝山】

  【罪恶值:79000点】

  【审判程度:死亡】

  【消耗猎罪值:3800点】

  【获得猎罪值:79000点】

  【误伤人数:零】

  林默的目光转向榆树坪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处的一个镇子,平安镇。

  平安镇的名字起得很好,但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平安。

  镇子紧邻一条连接龙城和省城的高速公路,交通便利,地价便宜,近十年间陆续有十几家小型工厂从龙城搬迁到这里。

  这些工厂给镇子带来了税收,也带来了一个在本地没人敢惹的人物。

  曹金虎。

  曹金虎四十五岁,平安镇“金虎物流公司”老板,平安镇商会副会长。

  他的表面身份是物流公司老板,经营着从平安镇到龙城、省城及周边城市的货运线路,手下有三十多辆大货车。

  他的实际业务比物流复杂得多。

  曹金虎的父亲曹德茂在九十年代就是平安镇一霸,靠垄断镇上建材供应起家,后来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年,在监狱里得了病,出来后没几年就死了。

  曹金虎继承了他父亲的人脉和狠劲,把生意从建材扩展到了物流。

  他的物流公司表面上运输的是普通货物,实际上控制着平安镇及周边三个乡镇的土方工程、砂石料供应和建筑垃圾清运。

  任何建筑公司想在平安镇及周边开工,必须用他的车队拉土方和砂石料,价格他定,时间他定,用量他定。

  不服气的建筑公司老板,他的车队就堵在工地门口不让进。

  报警,治安来了,曹金虎的人提前撤走,等治安走了再回来。

  投诉到镇政府,镇政府的答复是“市场行为,政府不便干预”。

  十二年里被他垄断的土方工程总价值超过三个亿,被他欺压的建筑公司和施工队不下五十家。

  但他的核心罪恶不在这里。

  曹金虎以物流公司为掩护,长期从事被严格控制的有毒有害工业废物的非法运输和倾倒。

  他从龙城及周边地区的化工厂、电镀厂、印染厂以远低于正规处理厂的价格承接工业废液和废渣,用他的大货车拉到平安镇周边的山沟、废弃矿坑和河滩里直接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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