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稍显焦躁的心情中,尤俊达的身影,出现在大帐之中。

  当尤俊达走近,还没来得及行礼,前方的翟让便是立刻说道:

  “俊达,你不是领兵去谯郡助战了吗,怎么突然回来,究竟出什么事了?”

  翟让的语气有些急切,显然他已经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

  面对翟让的询问,尤俊达犹豫了一下,也是干脆不行礼了,他深吸一口气,接着神色郑重地说道:

  “首领,淮西义军怕是挡不住了。”

  这个回答,让翟让等人眉头紧锁,哪怕他们对这个结果早有猜测,可谁都没有想到,速度竟然会这么快。

  宇文成惠实力强大,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可问题在于,此番面对宇文成惠的,不止淮西义军一方,包括瓦岗寨等其他四方势力,也都派出兵马相助。

  就算翟让带着王君可等人,还在济阳城内伺机而动,那也是实打实的五路义军,有着数十万大军。

  难不成在这短短时间,宇文成惠就已经将淮西义军覆灭了吗?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如此结果,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翟让等人并未操之过急,他们并非等闲之辈,眼下尤俊达尚未说完,就算他们着急也没有意义。

  很快,尤俊达继续说道:

  “自从末将领兵南下,一路赶到谯郡之中,与其他几路义军在谯县汇合。

  而在与其他义军商议之后,众人一致确定,在谯郡中的临涣城布防。

  这临涣城虽然不是一座大城,但它的位置却是得天独厚,依山傍水,天险拱卫,有着易守难攻的优势。

  确定计划无误,末将也是和其他几路义军,赶到了那临涣城中。

  我等自然知晓,那宇文成惠武艺超群,想要挡住他,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无人胆敢掉以轻心,我等在城楼中布下天罗地网,准备了诸多器械,就是为了稳住局面,挡住隋军攻势。

  而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后,那宇文成惠也是率领大军,来到临涣城外……”

  众人听着尤俊达的讲述,神色越发古怪起来,王君可眉头微皱,他打量着尤俊达,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俊达,按照你的说法,那临涣城易守难攻,挡住隋军的攻势,应当不难才对。

  就算那宇文成惠实力再强,但有着天险阻拦,他无法来到城楼之上,自是难以发挥。

  莫非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才给了敌军可乘之机,以至于城池丢失?”

  可以说,此刻瓦岗寨众将,都是这样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如果真有这样一座背靠天险的城池,不说击败那宇文成惠,但最起码,拖延时间不是问题。

  可偏偏,如今尤俊达出现于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也就是这临涣城最终还是丢了,而且丢得很突然。

  简单算一算,从尤俊达领兵南下开始,莫非这样一座险城,连隋军几天时间都没有挡住,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尤俊达没有否认,他认真的点了点头,接着微微咬牙道:

  “没错,我等在城中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想过所有的可能。

  可谁都没有料到,那宇文成惠根本不是从城墙杀上来的,而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什么?”

  随着尤俊达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瞪大眼睛,面面相觑,表情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翟让有些目瞪口呆道:

  “这怎么可能?宇文成惠再厉害,但他终究是肉体凡胎,怎么会有从天而降的本事?难道他是神仙不成?”

  说起这个,尤俊达再度苦笑道:

  “这倒不是,那宇文成惠并非凭空飞来,他是从一处悬崖之上,借助一面大风筝,直接飞到城楼之上的。

  可就算这一切,不是宇文成惠自己的能力,但他能用这样的手段出其不意,这天下又有谁能与之争锋?”

  看得出来,此刻的尤俊达是真的被宇文成惠打服了。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畏惧宇文成惠的实力,可是现在,宇文成惠却用另一种手段,让他们明白,宇文成惠可不是一介莽夫。

  他的手段,比起众人想象中多得多。

  大帐之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又或者说,现在他们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此沉默良久,翟让终于是回过神来,他面露苦涩,无奈说道:

  “这宇文成惠真是出人意料,只要他能够顺利登上城楼,以他的实力,放眼这天下,又有谁能与之争锋?”

  翟让很感慨,也很疲惫,身上忽然有种无力的感觉。

  虽然这场战斗,并非发生在瓦岗寨身上,但翟让却是感同身受。

  可以想象,先前尤俊达等人绞尽脑汁,选择在临涣城布防,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结果宇文成惠突然来这一招,直接打乱他们的部署,彻底击溃了他们的防线。

  也难怪尤俊达这般无力了。

  谁又能保证,以后他们不会面临这样的情况?

  到时候,他们就是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住,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结局。

  这边尤俊达缓了一下,便是继续说道:

  “那时候,末将意识到情况不对,便是第一时间率领麾下撤出战场,退出了谯县。

  驻守在临涣城中的,乃是五路义军的精锐,在此战之后,义军损失惨重,恐怕用不了多久,宇文成惠就要杀到谯县之中。

  哪怕末将继续留在谯县之中,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倒不如尽快将消息带回。”

  若是站在孟海元的角度看,此刻的尤俊达无异于逃兵,但是在瓦岗寨一方,情况又不一样了。

  本身尤俊达只是去助战的,他又不是孟海元的部属,又怎么可能为了淮西义军,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呢?

  别说是尤俊达了,就算是翟让自己,也不想尤俊达这样做,毕竟在战场之上,死伤的都是瓦岗寨的将士。

  若是能够挡住宇文成惠,那自然再好不过,这对于瓦岗寨来说,也没有任何坏处。

  可问题在于,如今的战场局势也逐渐明朗了,哪怕五路义军联手,但在宇文成惠面前,仍旧是那么不堪一击。

  明知没有任何胜算,却偏要自寻死路,那就是个笑话。

  同时,翟让等人也知道,尤俊达对瓦岗寨忠心耿耿,自从瓦岗寨起兵以来,更是立下不少功勋,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尤俊达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众人也明白了如今的天下局势。

  在此之前,翟让还曾经幻想过,将这场战斗控制在谯郡范围内,为瓦岗寨争取扩张的时间。

  但现在来看,这一切分明是妄想。

  他们必须好好考虑,瓦岗寨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唉,真不愧是宇文成惠啊!”

  翟让轻叹一声,他认真道:

  “恐怕当初,外界传言若是宇文成惠还在大隋,我等义军绝无机会崛起,乃是信口开河之举。

  但如今看来,这确实是实话,如果宇文成惠一直都在,我们岂能与之为敌?”

  自从天下大乱之后,便有许多大隋臣子以及百姓,怀念起宇文成惠。

  但那时,宇文成惠已经出海,不知所踪,无数人都觉得,他已经死在那汪洋大海上,不可能再回来了。

  所以,也有许多人,都觉得这一切只是笑话,宇文成惠实力再强,也不可能扭转整个天下局势。

  但此刻来看,宇文成惠确实有着这样的能耐。

  翟让捋了捋思绪,他神色微肃道:

  “眼下宇文成惠北上之势已经无法阻挡,我瓦岗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诸位都来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翟让本就不是独断专行之辈,更何况如今的瓦岗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当然要集思广益了。

  众人想法各有不同,但他们是瓦岗寨一员,当然要站在瓦岗寨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过不多时,终于有一人站了出来,他朝着翟让微微拱手,接着道:

  “首领,若是孟海元当真挡不住宇文成惠,那恐怕用不了多久,隋军便会北上,朝我瓦岗寨而来。

  所以末将以为,现如今我们应该尽快退兵,抓紧时间收缩防线。避免和那宇文成惠硬碰硬,或许还有一些机会。”

  听得这名战将之言,翟让缓缓点头,他并未反驳什么,因为这也是他的想法。

  如今杨林坚守不出,完全不给他们可乘之机,就算翟让想要寻找突破口,也无计可施。

  若他们继续留在济阳城外,只会给宇文成惠可乘之机。

  所以不管怎么考虑,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撤出济阴郡,回到瓦岗寨之中,再考虑如何应对宇文成惠。

  而王君可目光微凝,他缓缓说道:

  “首领,以我瓦岗寨一方之力,面对宇文成惠胜算渺茫。

  此番淮西义军之所以落败,一方面是因为谁都没有料到,宇文成惠竟有如此手段,另一方面则是,淮西义军实力太弱。

  是以末将觉得,我瓦岗寨可以即刻派人,前往联系河北李子通,以及如今洛阳王世充,还有关中李渊等几方势力。

  这几方都是当今天下义军中佼佼者,若他们愿意出兵助战,再加上我瓦岗寨自身底蕴,未必不能与宇文成惠抗衡。”

  王君可一阵侃侃而谈,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而他的意思也很简单,那就是淮西义军之所以面临这等境地,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们实力太弱了。

  但瓦岗寨不一样,如果他们能够联合李子通、李渊等几方势力,哪怕面对宇文成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反过来说,如果他们这几方势力联手,仍旧不是宇文成惠的对手,那他们的反抗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翟让再度点了点头,他朗声道:

  “君可说的没错,眼下也只能这样办了,宇文成惠的目标可不只是我瓦岗寨一方,其他义军同样如此。

  那接下来,就派人去河北、关中、洛阳之地走上一趟吧。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隔岸观火,看着我瓦岗寨和隋军死战,那就等着隋军打上门来吧!”

  讲到这里,翟让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决。

  在面对宇文成惠时,天下义军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谁能够置身事外。

  如果其他人有着这样的想法,那无疑是自寻死路,自取灭亡。

  终有一日,宇文成惠会率领朝廷大军兵临城下。

  那时候他们再想后悔,可就为时晚矣。

  此刻翟让不禁想起,当初各路义军联手,一起在四明山伏击杨广的场景。

  正因为那时候,大隋尚未彻底崩坏,各路义军也尚未成势,无人胆敢掉以轻心,他们都是率领麾下精锐前来赴会。

  可是现在,随着各路义军不断壮大,他们也都有了各自的想法,再也不可能像当初那般齐心协力,共同应对同一个敌人。

  在这短短时间,翟让想了许多,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并未过多纠结于此。

  反正该做的安排,他都已经做了,但最终结果如何,那就顺其自然了。

  而后,翟让没有再拖泥带水,他果断下令退兵,甚至没有留下斥候于此。

  杨林这老匹夫,实在是太能苟了,这些天下来,不管城外如何,杨林都无动于衷,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面对这样的敌人,翟让能怎么办呢,反正他现在是没辙了。

  其他瓦岗寨将士虽然心有不甘,但此时此刻,他们也只能遵令而行。

  在此之前,他们是什么办法都尝试过了,但效果却是微乎其微。

  或许撤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

  济阳城府衙。

  杨林仍旧在后院之中演练水火囚龙棒。

  仿佛外界的喧嚣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也就是这时,后院之外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薛亮的身影,出现在杨林视线之中。

  当薛亮看见杨林,他的语气稍显急切的说道:

  “父王,城外的反贼都撤走了,听说东宁王在谯郡大败反贼,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杀到济阴郡了。

  如今反贼想跑,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然而,面对薛亮的询问,杨林却是淡定自若,他继续挥动手中水火囚龙棒,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

  “不必理会,既然成惠小子大胜,那我们就安心在济阳城等待吧。”

  听得此言,薛亮顿时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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