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为何如此执着?

  为了几十块,几乎耗尽了一个寒门学子刚刚凝聚起的全部自尊。

  如今想来,可笑又可怜。

  那点钱,如今还不够他随手给服务员当一次夜班辛苦费。

  权力划下的天堑,隔开的不只是财富,更是对价值的感知尺度。

  那个他,已被彻底留在彼岸,像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标本。

  “真……不一样了。”他无声喟叹,却辨不清是感叹还是陈述。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关不住那些被时间洗练得变了色的碎片。

  他想起了第一次真正尝到权力“甜头”的滋味。

  大约是调到城关镇当副镇长的第三个月,一个本地搞小商品批发的个体户,求办一个几乎不算违规的货物转运证明。

  那人战战兢兢,趁着傍晚他独自在办公室时溜进来,放下一个普通茶叶罐,语无伦次说“请镇长尝尝家乡新茶”。

  他当时还很年轻,面皮薄,心头狂跳,本能想推拒,嘴里打着官腔:“这个……我们有纪律……”

  可那人放下东西几乎是小跑着溜了。

  等打开那不起眼的铁罐,里面除了半罐茶叶,赫然是一卷扎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面额钞票,厚厚一沓,抵他当时好几个月工资。

  那晚他关上门反反复复数了好多遍,手心全是冷汗,数钱的手都是抖的。

  最终那钱还是留了下来,被他藏在宿舍褥子底下一个破洞里,好几个月都心神不宁。

  现在想来那点钱算什么?

  连如今的零花钱都算不上。

  可就是那微不足道的第一次“伸手”,撬开了他心中那条名为“规矩”的缝隙。

  缝隙一旦打开,贪婪和侥幸就如同藤蔓般疯长。

  他发现,只要位置对了,很多事情根本无需你去“拿”,自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用各种方式“送”到面前,包装精美,理由冠冕堂皇,仿佛是对你辛苦工作、能力卓绝的“天然回报”。

  最初的紧张和罪恶感,被一次次顺畅的接收和日益膨胀的权力感觉冲刷殆尽,最终被习以为常所替代。那条缝隙

  银筷被漫不经心地搁回餐车边缘,触碰到碟沿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惊动了刘世廷思绪湖面的最后一丝涟漪。

  盘中的珍馐还剩下大半,那盅价值不菲的血燕窝也只浅尝了一两勺,温热尚在,但他已提不起丝毫兴致。

  一种由内而外的、更深层次的疲惫包裹着他,比处理一天政务、通宵牌局更甚。

  这是一种灵魂的倦怠,是感官被长期餍足后陷入的、难以逃脱的荒漠。

  钱德海如同接收到了无形的信号,一个眼神,那无声伫立如同背景板的年轻侍者立刻上前,精准而恭敬地收拾起餐车。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县长的“沉思”。

  银光闪闪的餐车和雪白桌布被推走,连同那诱人的色泽与香气,一并消失在包间内侧那扇沉默的小门后。

  包间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格局,厚重的隔音绒布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只剩下奢华吊灯洒下的、仿佛带有黏稠质感的暖光,以及空气里残留的雪茄烟叶的醇厚、甜点的腻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滋补药气混杂的味道。

  钱德海并没有离开。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谦恭的姿势,站在一个既不显得僭越又能随时响应呼唤的角落。

  他如同最高明的布景师,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这权力专属空间的肌理中。

  此刻,他正娴熟而无声地操作着一个低调精美的珐琅茶具,水汽蒸腾,很快,一杯刚沏好的、汤色清澈明亮的顶级龙井,便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刘世廷手边的矮几上,位置恰到好处,触手可及。

  细瓷杯托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精准地落在刘世廷混沌的心湖。

  这轻微的声响,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世廷脑中那层因倦怠和麻木堆叠的厚茧。

  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骤然浮现在意识中央——是他自己。

  不是此刻这个西装革履、肚腩微凸、深陷在柔软沙发里的刘县长。

  而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浆洗得发硬却依旧能透出里面廉价汗衫轮廓、站在乡镇大楼昏暗走廊里等待着女会计“开恩”的刘世廷。

  年轻的眉眼还带着青涩和未被世事磨平的棱角,但那眼睛深处,此刻投射出的,却并非彼时的怯懦与焦急,而是一种直勾勾的、没有温度的、混合着巨大困惑和冰冷鄙夷的目光。

  那目光像冰锥,穿透了时间的长河,死死地钉在如今的刘世廷身上。

  “那些……”刘世廷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个自己心中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询,“那些点心……那些肉……那碗燕窝……值多少钱?”

  幻象中的年轻刘世廷嘴唇并未翕动,声音却如同实质般在包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值多少张你当年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皱巴巴的十块钱?”

  “值多少担你爹妈土里刨食、肩膀磨破皮也挑不完的谷子麦子?”

  “值多少节你当年为了省点书本钱摸黑抄写、手指冻得通红也舍不得买蜡烛的晚自习?”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世廷的心口。

  包间里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激得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避开那道目光,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让他无地自容。

  他想嗤笑一声,告诉那个愚蠢的过去的自己:“今非昔比了,小子。这点算什么?不过是一顿夜宵罢了。”

  他甚至想说:“权力,就是能把过去的苦难换算成现在的享乐!”

  他想用如今深谙的官场逻辑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令他窒息的道德逼问:水至清则无鱼,哪个位子不都是这样?

  你不拿,别人只会说你没用、不识相,该你的好处照样会落到别人口袋里去……

  但所有这些在喉头翻滚、早已烂熟于心的“道理”,在对上那双年轻眼眸中纯粹的、不容玷污的困惑和鄙夷时,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肮脏。

  那句“今非昔比”的嘲讽,卡在喉咙里,变得异常苦涩。

  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为生活挣扎的深夜里,诅咒过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蛀虫”。

  如今,位置调换,当初的诅咒仿佛变成了对自己命运的可怕预言。

  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刘世廷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要逃避眼前这令人心悸的幻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不能再想了。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像深渊裂开了一道口子,引诱人往下窥探,那下面是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和无尽悔恨。

  “拿……酒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行压抑后的震颤。

  “哎!”钱德海立刻应声,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顺服,没有丝毫迟滞。

  他心中明镜似的,刚才县长那瞬间僵硬的身子和骤然加重的呼吸,都逃不过他察言观色的眼睛。

  此刻要酒,正是最典型的自我麻痹、试图切断痛苦神经的反应。

  他快步走向包间角落一个镶嵌在墙内的恒温酒柜——那不是简单的柜子,更像是一个小型展柜,内嵌恒温恒湿系统,灯光柔和。

  透过防紫外线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静静陈列着十数瓶年份珍稀的名庄红酒、水晶切割瓶子盛装的顶级威士忌和白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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