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终于找到了贴着308标签的备用房卡,声音发抖:“沈,沈领导,我带您上去。”

  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昏暗的壁灯发出幽暗的光。

  这条长长的走廊此刻如同通往地狱的冥河渡道,每一步都让沈近南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越来越沉重的不祥预感。

  他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但那个词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失联、娱乐城、过夜。

  这三个元素叠加在一个县长的身上,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足以引爆任何一颗政治炸弹。

  308房门前。

  服务员颤抖着用房卡刷了一下,“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沈近南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异味的气息,如同即将踏入刑场。不好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心脏沉重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挥手示意服务员退后,然后猛地推开了沉重的实木房门——

  “轰”的一下,仿佛一个巨大的、腐烂发酵的垃圾箱被猛然揭开,一股极其浓烈、混合着呕吐物气味、汗酸味、香水味、隔夜酒精味和男女身体分泌物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狠狠地撞进鼻腔!

  这股气息如此浓烈而粘腻,瞬间冲击得沈近南忍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门外的光线艰难地挤进这个黑暗、污秽的巢穴。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到无以复加,远超沈近南最坏的想象!

  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衣物:女人的黑色蕾丝内裤,揉成一团的亮片短裙,男人的昂贵名牌西裤被踢在角落,沾满了不明的污渍,皱巴巴的衬衫像破布一样扔在沙发靠背上,领带被随意踩在鞋印之下……

  昂贵的水晶烟灰缸歪倒在地毯上,烟蒂烟灰倾泻而出,旁边是几个见底的洋酒瓶,其中一个瓶口还残留着黏稠的、暗红色的糖浆状液体,这是某种调制酒,顺着地毯绒毛缓慢晕染开来。

  茶几上满是酒渍、瓜子壳、水果皮,一束用来装饰的假花被粗暴地砸进了半边……

  最终,沈近南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此刻宛如垃圾堆核心的水床上。

  那个熟悉的、肥胖的身影被一条滑落的羽绒被堪堪遮住下半身,赤条条的上半身油腻腻地暴露在昏暗中。

  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枕头上留下一摊深色的湿痕。

  他身边,蜷缩着一个同样赤裸的年轻女人,头发凌乱地遮着脸,睡得很沉。

  女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肩头,隐隐可见一些暗红色的抓痕和瘀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近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彻底完了!不仅仅是失职,不仅仅是错过会议,这幅景象一旦曝光,就是足以震爆整个市乃至省里的惊天丑闻!

  他精心维护的、也是整个县委县政府精心维护的刘县长的“威严”形象,在这一瞬间崩塌如齑粉!

  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不仅套住了刘世廷,也正把他、把整个县的班子拖入一场灭顶之灾!

  他几乎能想象到会议室里关部长得知这一情况时的震怒表情,能想象到新纪委书记锐利如刀的眼神落在这片狼藉之上,能想象到纪委办案人员的档案袋里即将添加怎样一份沉重而肮脏的“黑材料”。

  刘世廷的仕途,就在这浓重的恶臭和狼藉中,划上了最不光彩的句号。

  沈近南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怎么……怎么才能把这天大的窟窿……捂……捂下去?

  哪怕一秒也好?

  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一次,不知疲倦地震动起来,像催命的符咒……

  “县长!刘县长!”沈近南走近床边,提高声音喊道。

  刘世廷喉咙里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咕哝,像是梦呓,又像是抱怨,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那张平日里在主席台上威严、在酒桌上豪爽的脸,此刻松弛得有些变形,眼袋浮肿,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宿醉的痕迹清晰可见。

  沈近南站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第三次抬起手腕,看清了表盘上那两根无情的指针——十点半!

  这个时间,在官场,尤其是在这种突发状况下,已经等同于“十万火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得他喉咙生疼。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伸出去,极其轻微、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推了推刘世廷那厚实的肩膀。

  “刘县长!醒醒!刘县长!”沈近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钢丝,每一个字都透着火烧眉毛的焦灼,“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沉睡的堡垒被撼动了。

  刘世廷的眉头先是痛苦地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阻力。

  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茫然、浑浊、毫无焦距的眼神。

  那眼神空洞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了好几秒,才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艰难地咬合,勉强聚焦在眼前这张焦急万分的脸上。

  “沈…近南?”刘世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睡意和宿醉后的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宿醉的钝痛如同无数小锤,正开始猛烈地敲击他的颅骨。

  “我到处找您啊!刘县长!办公室、常去的几个点…就差把县城翻过来了!”

  沈近南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感觉自己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巨大的恐惧中盲目冲撞了一个多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不会打手机?”刘世廷不满地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被扰清梦的愠怒和一丝上位者惯有的责备。

  他那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动作迟缓而笨拙。

  床头柜上散乱地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水、一个空烟盒、几枚零散的硬币。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他的手机。

  屏幕一片漆黑,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砖头。

  他用力地、反复地按着侧边的开机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屏幕依旧固执地保持着死寂。

  “没电了。”他嘟囔着,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手机没电是沈近南的过错。

  他再次用力揉搓着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剧烈的头痛,感觉整个脑袋都像要炸开。“到底什么事?丢掉了命?失了魂?”

  他有些不耐烦地追问,语气带着宿醉者的暴躁,试图用这种夸张的质问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因被突然叫醒而产生的不安。

  沈近南哪里还顾得上他的不满和揶揄?

  火烧眉毛了!

  他猛地向前凑近半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颗颗子弹,急促而清晰地射向刘世廷:“市委组织部来人了!”

  “关部长亲自带队!”

  “已经到了县委大院一个小时了!”

  “关柏?”刘世廷的睡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他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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