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目光时君棠从来不畏惧,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中,看了太多。

  可转而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赶紧垂下眼帘,微微躬身,退后两步,在旁随侍着。

  好不容易一切结束,时君棠赶紧离开书房。

  “大人,怎么了?”时勇见章洵一直望着宋清的背影出神,奇道。

  “她很像一个人。”

  “谁?”时勇好奇地问道。

  “棠儿。”

  时勇:“......”摸摸鼻子:“宋清本来就长得像大姑娘啊。当初您不就是因为这个才留她在府里的”

  “我是说她的一些习惯,还有动作,甚至眼神。”

  “啊?大人,宋清以前不像吗?”

  “不像。”这两个字,章洵说得斩钉截铁。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在脑海里。

  自幼相伴之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早已刻入骨髓,融于血脉,又岂会错认?

  宋清那张脸像她。

  可宋清以前的做派,殷勤,刻意,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他看一眼便知她心里所想。

  今日这个宋清,递官帽时那随性自若的姿态,解不开襟扣时微蹙的眉,褪下官袍后拭汗的动作……

  像她。

  像极了她。

  “大人,你去哪?”时勇跟上。

  “法华寺。”

  对于即将到来的秋狩,府里每一个能跟着去的下人都在激动地收拾行装。

  只有时君棠,坐在院子的长条凳上想着她还能做什么来弥补这个世界她所关心的那些人。

  依然还是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而此时的法华寺。

  章洵问了了行大师一个问题:“我遵从棠儿遗愿,让她入土为安。然她的魂魄,可会归来,托生于他人身上?”

  了行大师望向院中那幅仍绘着的轮回槃,徐徐道:“这轮回槃,是以时大姑娘遗物焚化,辅以大人之血绘成。待机缘至,魂魄自可归来。只是……”

  “只是什么?”

  了行大师低诵一声佛号,方道:“章大人,贫僧此前已与您言明,世间并无重生之说,人死如灯灭。若时大姑娘当真归来,那归来之人,亦非昔日之时大姑娘。”

  “非她?那会是谁?”章洵面色骤沉,眸中阴戾一闪而逝。

  了行大师心中暗叹:“此方世界之外,尚有无数小世界。若时大姑娘当真归来,多半是那小世界中另一位时大姑娘。”

  章洵薄唇紧抿,良久,转身离去时掷下一句:“只要是棠儿便好。”

  了行大师欲再劝,终是作罢。他深知时大姑娘乃章大人一生执念,此事只能待他自行勘破。

  秋狩启程这日,时君棠正欲与小葵同往下人马车,谁想时勇过来告诉她要近身服侍相爷,让她一块去坐了相爷那宽敞的马车。

  上了马车,就见章洵正闭眸养神。

  时君棠只好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地抬眼打量他,眼前的章洵并没有让她有熟悉感,她知道他是个清冷的性子,但这个章洵清冷之下多了不少的戾气。

  他藏得极好,可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很多事瞒不了。

  时君棠忽而想,那章洵可能看出这躯壳之中,藏的是她的魂魄?

  可对他来说,毕竟已经十年过去,她也不是那个时君棠,而是一族之长了,她的变化,他是绝对想象不出来的。

  此时,章洵突然睁开了眼,正对上时君棠打量他的目光。

  时君棠慌忙欲避,马车却猛然剧烈颠簸,她身形不稳,直直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未至,臂弯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扑入章洵宽阔的怀抱。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骨节生疼。

  “相爷,请放手。”时君棠挣了挣。

  “是你回来了,是不是?”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棠儿,你回到我身边了,是不是?”

  他果然看出来了,但时君棠不愿承认,总觉得承认了很多事会牵扯不清:“婢子不知道相爷在说什么。”

  “你就那么想要离开我?”章洵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

  “从一开始就让我放过你,说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叫我让你安息,棠儿,你逃不掉的。”

  “婢子真不明白相爷在说什么。”时君棠打死也不会承认:“婢子叫宋清,不叫棠儿。”

  “你叫宋清?好,”章洵点点头,冷笑一声:“宋清心慕于本相,数次勾搭,既然你是她,本相今天就成全你。”

  成全?在时君棠怔愣时,后脑被一双大手撑住,下一刻,唇被覆盖。

  时君棠双眸骤睁。完全没料到章洵会如此,他向来守礼,他们相处到成亲前的那段时间,最多也就是牵牵手。

  直到成亲后,本性暴露,时不时毫无节制。

  可眼前这个章洵——

  他在攻城略地。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带着十年独守积压出的焦灼,带着失而复得后的疯狂,带着一种“你再逃试试”的狠厉。

  时君棠死命去推。

  可那胸膛如铜浇铁铸,纹丝不动。她越推,他扣得越紧,紧到骨头都发疼。

  她抬手想打,手腕被他一把攥住,按在车壁上,动弹不得。

  “唔——”

  她发出闷闷的抗议,却被他趁势侵入得更深。

  疯了。

  章洵确实疯了。

  当他拉住她、她跌进他怀里时,那股气息扑来——不是宋清身上那种廉价脂粉味,是她。

  是棠儿那种清冽的、像雪后松针的味道。

  他确定她就是他等了十年,守了十年,疯了十年的棠儿。

  他不会放手的。

  这挣扎的力道、宁死不屈的倔强、那被强迫时眼底腾起的怒意——全是她。

  全是他的棠儿。

  因这是他从小给她养成的习惯。

  十二岁那年,她刚接手时家商队,有个管事倚老卖老,想拿捏她。她回来气呼呼的问他:“为什么那人总想替我做决定?”

  他知道男人的劣根性,更害怕棠儿喜欢上别的男人后去妥协,那样他就再无一丝机会了,便告诉她:“因为有些人以为,女人好控制。”

  他告诉她:“棠儿,你是翱翔的雄鹰,是要飞在广阔天地里的。但凡有人想强迫你、控制你、替你做决定,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理由,那些人对你都不怀好意。”

  这句话,棠儿记得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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