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晟的这一生都在仰望着一个女人,那就是时家家主时君棠。

  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便离世,是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

  因着他从小聪慧过人、勤勉好学,族人们对他亦多有期待,不惜举全族之力,供他读书识字、奔赴科举,盼着他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也能护佑族人周全。

  他亦不负重望,考入大丛最好的书院 —— 明德书院,更有幸拜入沈侍郎门下,习得经世致用之学。

  士之立身,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念。士之初心,当以安社稷、抚百姓、正风气为责。

  他立志要做那心怀天下、匡扶社稷的栋梁之臣。

  沈侍郎亦极为看重他,将他视作得意门生,甚至有意将女儿许配于他。

  本以为会青云直上,既能护佑族人、告慰母亲,亦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他从未想过,这看似光明的前程,竟是他坠入无边黑暗的开始。

  沈氏女因带着前世记忆,竟构陷他,让他身败名裂、科举无望,人生彻底崩塌。甚至害死了他的母亲,更是让族人对他伤透了心。

  就在他万念俱灰、濒临绝境之际,遇上了家主,那个笑容明媚如暖阳,举止端庄温和的女子,像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了他眼前的黑暗。

  她救了他的命,给了他容身之所。

  在此后很多年里,他始终将这份仰望与爱慕深埋心底,只敢在黑暗的角落里,偷偷望着她的身影,不敢有半分亵渎。

  直到看见了一位与她长得有六分像的女子,他利用祝由术改变了那个女人的记忆,耗尽心力,想把她打造成时君棠的模样,聊以慰藉。

  可每当那女子主动抱住他,想要与他温存欢好时,他才清醒地明白,时君棠是无可替代的。

  她的明媚,她的通透,她的担当,她的温柔,都是旁人模仿不来的。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生怕惊扰了心中那束不可玷污的光。

  后来,那女子被时族长发现了,他无地自容。

  直到有一日,他报了仇时,沈氏突然告诉了他前世之事,他听完久久没有回神。

  为了改变那些伤痛的过往,他找遍了大丛所有的高僧隐士,终于找到了会画轮回槃的人。后来,他才知道,这轮回槃本也是从祝由一族流传出来的。

  却没有想到,自己执意重生、妄图改变过去的举动,竟无意间伤害到了家主,也因此,遭到了章相的怨恨,被贬至苦寒之地三年。

  直到皇帝突然将他召回,命他主持治理永济渠。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时族长,仅以书信禀报永济渠的进展。

  这般匆匆,便是二十年。

  永济渠终于顺利通渠,沿岸百姓得以免受水患之苦,漕运也变得通畅无阻。而他也积劳成疾,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很想见家主一面,却因有愧不敢说出口。

  谁能想到,家主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赵晟,你为何不在信中说身体亏成了这副模样?”时君棠望着病榻上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赵晟,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惜。

  要不是暗卫书信禀报,她匆匆从巡辅途中折回,根本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臣让家主失望了。”

  “二十年前,我便告诉过你,要好好的活着,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你到底有没有听进?”时君棠的声音带着对赵晟的痛惜。

  赵晟的能力是时家所有门客中最好的,可当年沈氏带给她的阴霾,却像一道枷锁,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始终无法走出。

  明明他完全可以开始美好的人生。

  “臣听进了。”赵晟感激家主对他的关心:“这些年,臣将所有心力都扑在了永济渠上。每一段堤岸,臣都亲自去看过,每一笔钱粮,臣都亲自核过账,每一名民夫的冷暖饥饱,臣都放在心上,上不负朝廷托付,下不负沿岸千万百姓。”

  时君棠深吸了口气:“我指的不是这些。赵晟,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

  赵晟沉默了良久,道:“臣,未负家主。”

  时君棠眼眶微湿:“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那一世的赵晟,不算圆满,却足够坦荡。不算顺遂,却足够赤诚。纵有过错,亦难掩其风骨。纵有执念,亦未失其本心。

  可这一世的赵晟,人生太过大起大落,最终还折在了这里。

  就在赵晟弥留之际,平楷冲了进来:“赵兄?”

  此时的赵晟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勉强对着平楷,扯出最后一抹浅淡的笑意,而后双眼缓缓阖上,沉沉睡去,再也没有睁开。

  “赵兄?”平楷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悲恸,听得人心头发酸。

  时君棠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二人。

  一个为永济渠耗尽半生心血,一个在各州各县清查贪墨、惩恶扬善。两人都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早早染上风霜,半数华发。

  平楷性子忠厚老实,对她的吩咐向来言听计从,从无半分迟疑。也正因如此,他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指哪便打哪,铁面无私,刚直不阿,几乎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所以,她暗中派去保护他的暗卫,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半个时辰后,两人并肩走在永济渠堤上,望着眼前滚滚河水奔涌东流。

  “家主……” 平楷声音哽咽,“臣的好朋友,都快死光了。”

  “你要保重身体。”时君棠看着他道。

  “家主亦是。”平楷抹去眼泪后,又忍不住絮叨起来,“臣知道治渠辛苦,可朝中其他大人,也没有像他这般拼命的啊。赵兄他怎么就这般不爱惜自己?臣从三十岁起便学着养生,也写了不少养生心得寄给他,他若能像治理永济渠那样,认真看上一看,也不至于……”

  平楷这人,除了做事认真、对她言听计从之外,还有个毛病 —— 话多。

  平日里总爱絮絮叨叨些琐碎小事,杂七杂八,说个不停。

  每次来往书信,要事也就那么几行,其余皆是碎碎念。她写过信让他多讲正事,旁的无须多写。

  他回信说:“家主,臣讲的这些都是正事啊。”

  罢了,说不通。

  不过这么多门客之中,她与平楷的羁绊,确实最深。

  他长子、次子、幼女,乃至长孙、次孙、幼孙的满月酒、周岁宴,她没有一次缺席。人若到不了,贺礼也必定送到。

  为啥?因为他次次都真心实意地来请她。

  自他大儿子出生,邀她喝过一回满月酒后,便次次都递上请柬。这人实诚,半点听不懂客套话,只当她是真的愿意来。

  也正因如此,时君棠同他说话,向来不必绕弯,开门见山,直说来意。

  半个时辰后,时君棠觉得散心得差不多了,道:“我会亲自送赵晟回赵氏一族。”

  平楷一听,眼圈再次泛红,泪水汹涌而出:“家主仁义,待臣等如同至亲啊!”

  她只清楚,这般举动,最是笼络人心。寒门庶子、寒窗学子、乃至世族子弟,最吃这一份敬重与情义。也正因如此,她时君棠,才有了今日这般无人能及的威望。

  赵晟一生清廉爱民,百姓感念其恩。

  出城那日,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队伍一路排到了城门口,绵延数里,哭声不绝。

  走出城后,时君棠看见了章洵,他坐在马上,一身墨色长衫。

  “你怎么来了?”

  他策马缓缓走近她:“你说过五日便回来,今天是第六日了。”说着目光淡淡扫过后方的棺椁:“赵晟能得你亲自相送,也算含笑九泉了。”

  时君棠知道章洵心里却仍记着当年旧事, 赵晟那一场轮回槃,害得她昏迷六日,险些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最容不得有人伤她。

  时君棠看着章洵身后随行的人马,狄沙也在:“相爷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要事?”

  章洵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面色一正,肃穆扬声:“赵晟,接旨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

  除了时君棠,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人都已经去了,如何接旨?

  时君棠缓步走下马车,整理衣襟,对着圣旨躬身一礼:“赵晟已然病逝,臣时君棠,代赵晟接旨。”

  章洵颔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赵晟,出身寒微,志在苍生。受命治理永济渠,十数年来,夙兴夜寐,亲履堤岸,渠成之日,漕运畅通,良田得溉,万民得利,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封护渠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时君棠替赵晟接了这道旨,吩咐巴朵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圣旨轻轻放入,亲手盖好盒盖,命人将木盒放进赵晟的棺椁之内,与他一同归葬。

  身后随行的年轻内侍见此情景,脸色微变,悄悄凑到为首的狄沙身侧:“狄公公,这与礼不合啊。圣旨乃是天子之物,何等尊贵,怎可这般随意放入棺椁随逝者一同下葬?传出去,怕是会落人口实啊。”

  圣旨当供奉于宗祠,或是妥善收存,这般随棺入葬,简直是对皇权的不敬,若是被御史参奏,便是不小的祸事。

  狄沙只淡淡一笑:“那是时族长,是皇上最为敬重之人。她觉得可以,那便可以。”

  这些年,他在皇上身边伺候,看得再明白不过。

  皇上对这位时族长,情意从来复杂得很。有年少时被教导、被庇护的敬重,亦有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疼爱,那是男人对女子的珍视与迁就。

  但不管如何,皇上从来不会违逆时族长的心意,更不会因这些所谓的 “礼制”,去苛责于她。

  皇上只会默许。

  时君棠安置好木盒,转身看向章洵,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走吧,我们一起送赵晟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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