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特护医疗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病床上。

  谭行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蹬到腰间,一条腿挂在床沿,嘴里还在嘟囔着梦话:

  “再来一刀……别跑……”

  苏轮早已醒来,靠在床头,腿上放着终端,屏幕上是他昨晚发出去的那封家书。

  状态显示:已读。

  他盯着那行“已读”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勾起。

  门忽然被推开。

  他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面无表情地看着谭行:

  “起床。吃饭。”

  谭行没动。

  林东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

  “谭狗!起床!”

  谭行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卧槽!谁?!”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愣了两秒,咧嘴一笑:

  “林狗?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用写检讨了?”

  林东嘴角抽了抽。

  他默默放下早餐,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公孙参谋让我转告你们——吃完早饭,去参谋部报到。”

  谭行坐起身,揉着眼睛:

  “这么急?我伤还没好利索呢……”

  林东没回头:

  “杨老那边有结果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谭行的动作顿住。

  苏轮也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什么结果?”

  林东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但眼底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去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公孙参谋说,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说:

  “谭狗,大刀!”

  “嗯?”

  “哈?”

  “等下不要太激动!你们伤还没好!”

  门关上了。

  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行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早餐,忽然笑了:

  “这狗东西,还会说人话。”

  苏轮没接话,只是默默端起粥碗,开始喝。

  谭行也端起另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

  “大刀。”

  “嗯。”

  “你说杨老那边,到底是什么结果?”

  苏轮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昨晚那封家书里写的——“下一步,我们准备去弑神”。

  现在,这一步真的要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息,继续喝粥:

  “去了就知道了。”

  谭行翻了个白眼:

  “废话文学是吧?”

  苏轮没理他。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换上干净的作战服——虽然身上还缠着绷带,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重伤员了。

  走出医疗室的时候,谭行忽然停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包红梅烟还在那里,旁边是三根燃尽的烟蒂,静静地躺在晨光里。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苏轮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参谋部。

  .......

  东部长城·参谋部·上午九点十七分

  公孙策的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

  公孙策、陈算、龚桦——三位五星参谋都在。

  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穿着防菌服、肩章上绣着三枚金色叶片的老者。

  杨间。

  东部长城生物危害防控中心首席顾问。

  谭行和苏轮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杨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们。

  那目光很淡,但谭行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是顾璇玑那种神念层面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属于医者的审视。

  谭行压下心里的怪异感,立正敬礼:

  “东部战区·上尉·谭行,报到!”

  苏轮同步敬礼。

  公孙策摆摆手:

  “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杨间依然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公孙策开口,语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谭行,苏轮,这位是杨间杨老——联邦生物危害防控中心的首席顾问。”

  “瘟疫源骨的事,由他负责。”

  谭行和苏轮同时点头致意:

  “杨老好。”

  杨间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公孙策继续说:

  “杨老那边,初步结果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瘟疫源骨的活性转化——可行。”

  “但需要载体。”

  谭行皱眉:

  “载体?什么意思?”

  杨间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用手术刀雕刻出来的:

  “穷畸的本源疫骨,蕴含着微弱的邪神级别的疫毒精华。”

  “想要把它转化成我们可用的武器,需要一个能够承受疫毒侵蚀、同时保持神智清醒的活体——容器。”

  他看着谭行:

  “这个容器,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修为至少在天人境以上,才能扛住疫毒的初期侵蚀。”

  “第二,意志足够坚韧,能在疫毒侵蚀下保持神智不崩溃。”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必须是自愿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谭行皱起眉头:

  “杨老,您的意思是……要找一个人,把这根骨头……种进去?”

  杨间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谭行沉默了。

  苏轮也沉默了。

  公孙策在旁边补充:

  “杨老那边已经筛选过一轮,符合前两个条件的人,整个东部战区不超过十个。”

  “但第三个条件——”

  他顿了顿:

  “自愿。”

  “这个,我们没法替任何人决定。”

  谭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被疫毒侵蚀后留下的暗红色伤疤。

  他忽然开口:

  “杨老。”

  “嗯?”

  “如果找不到自愿的人,会怎么样?”

  杨间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就只能就地封存。”

  “瘟疫源骨留在东部长城,邪神的意志还在里面残留,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许明年,也许明天,它就能‘活过来’,再变成一头瘟疫之源。”

  “到时候.....”

  谭行沉默了。

  苏轮忽然开口:

  “杨老。”

  杨间看向他。

  苏轮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样,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

  “如果我来,有几成把握?”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谭行猛地扭头看他:

  “大刀?!”

  苏轮没理他,只是看着杨间。

  杨间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开口:

  “你?”

  他摇了摇头:

  “你不够格。”

  苏轮一愣。

  杨间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你修为才刚摸到外罡门槛,第一轮疫毒侵蚀都扛不过去——植入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谭行:

  “他也不行。”

  “没到天人境,不管你们意志有多强,体魄不够,都是找死。”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杨间那句“都是找死”像一盆冷水,浇在谭行和苏轮头上。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内罡境。

  天人境。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填平的。

  那是生命层次的鸿沟。

  就像让一个孩童去扛千斤重担——你再怎么咬牙,骨头也会断。

  苏轮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还没愈合的伤口。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了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杨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

  “小子,我知道这根瘟疫源骨对你很重要。”

  他看向神色急切的谭行,继续道:

  “但我们不能为任何战士做决定。

  再给我些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

  没回头。

  “谭行。”

  “嗯?”

  “谢谢。”

  谭行一愣:

  “杨老,您谢什么?要谢也是我谢您!”

  杨间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为那四十八名医疗研究者……”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替他们说声谢谢。”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苏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也没说话。

  公孙策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行了,别多想。”

  “杨老说得对——这事儿急不得。”

  “给杨老再多一些时间吧。”

  谭行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

  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叶开在冥海等着。

  冥海那边,那两个邪神的侵蚀每日剧增!

  他等得起,冥海等不起,叶开也等不起!

  两人走出参谋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谭行忽然停步。

  “大刀。”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揽这事儿?”

  苏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是。”

  谭行扭头看他。

  苏轮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样,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谭行盯着他看了两秒:

  “杨老说了,你不够格。”

  “别乱想。”

  苏轮没接话。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刀斩过异族。

  这双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他轻声说:

  “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谭行走在前面,大步流星。

  苏轮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急躁如火。

  一道沉默如铁。

  谁也没注意到,苏轮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个方向。

  那是生物危害防控中心的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

  深夜·东部长城·生物危害防控中心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防控中心门口。

  灯光下,那张脸依然面瘫。

  苏轮。

  他独自一人来的。

  没有告诉谭行,甚至没有告诉三位参谋。

  只是穿着一身病号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合金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杨间站在门口,看着他。

  用有些许意外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深夜到访的年轻人。

  “怎么了?”

  苏轮说道:

  “杨老,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杨间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负压实验室深处

  球形分析台上,那截暗金色的骨殖静静躺着。

  【瘟疫源骨】。

  穷畸的遗骸。

  三尊“邪神直属眷属”之一的瘟疫本源疫骨。

  此刻,它就在苏轮面前一米处,表面那些诡异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杨间站在他身旁,指着那块骨殖: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苏轮没说话。

  杨间继续说:

  “无防护状态下,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

  “活性指数——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意味着它随时可能‘活过来’,再次成为一头瘟疫之源。”

  他转头看向苏轮:

  “所以……你一个内罡境的小子,凭什么觉得你能扛得住?”

  苏轮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截暗金骨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杨老,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上次说,我修为不够,体魄不够,扛不住第一轮侵蚀。”

  杨间点头:

  “对。”

  苏轮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然后——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涌出。

  那气息刚猛、霸道,凌厉。

  杨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苏轮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隐隐浮现的、如同龙虎交缠般的气血纹路....

  “这是……”

  “斩龙秘法。”

  苏轮的声音平静:

  “我苏家祖传的武骨秘术,吞噬异力,淬炼骨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暗金骨殖上,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杨老,您知道‘斩龙’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吗?”

  杨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苏轮继续说:

  “三百年前,我苏家先祖在异域深处,遇到了一头吞星邪神麾下的龙形异兽眷属。”

  “那东西,身长百丈,鳞甲如山,一口龙息能焚尽百里生灵。”

  “但我先祖去了。”

  “一个人,一把刀,追了七天七夜。”

  “最后,他把那东西斩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字里行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傲气:

  “斩了之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

  “他痛饮其血,生噬其骨。”

  “把那头龙形异兽的力量,硬生生吞进了自己体内。”

  杨间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说……”

  苏轮点头:

  “从那以后,我苏家的血脉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龙虎武骨。”

  “它能容纳异种能量,吞噬外物,化为己用。”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隐隐流转的龙虎纹路:

  “所以我苏家每一代拥有龙虎武骨的继承人,都会在成年的时候,做一件事——”

  “斩杀一尊强大的龙形异兽,饮其血,噬其力,用斩龙秘法,融入体内。”

  “这就是‘斩龙世家’的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截暗金骨殖:

  “我今年十八。”

  “来到长城,本来就想去猎杀一头龙形异兽,完成成年礼。”

  “但现在——”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看向杨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在想……”

  “这瘟疫源骨,其实也差不多吧?”

  负压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杨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苏轮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希望。

  良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

  “差不多?”

  “你知道差多少吗?”

  他走到分析台前,指着那截暗金骨殖:

  “龙形异兽的力量,是‘活’的,但也是‘单纯’的。”

  “它们的能量中,只有它们自己的凶性、自己的力量、或许带着些许邪神的邪能污染。”

  “但这东西——”

  他的指尖隔着防护玻璃,点了点那些疯狂闪烁的符文:

  “这里面残留的,是穷畸的意志。”

  “是疫潮邪神亲手创造出来的本源眷属之一……可以说穷畸就是继承祂瘟疫权柄的造物……”

  “是比任何龙形异兽凶残一百倍的东西。”

  他转头盯着苏轮:

  “你吞龙形异兽,是在和一头畜生斗。”

  “你吞这东西——”

  “是在和一尊邪神的意志斗。”

  “你确定,你和你的龙虎武骨,吞得下这个?”

  苏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间。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样,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犹豫。

  而是一种……释然。

  “杨老。”

  “嗯?”

  苏轮的声音依然平静:

  “总归要试试,不是吗?”

  “您刚才在参谋部说,符合条件的人,整个战区不到十个。”

  “这十个人里,不一定有人愿意。”

  “就算有人愿意,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到位。”

  他顿了顿:

  “但谭队等不了。”

  “冥海的叶团,也等不了。”

  “我们耗费了这么大的代价,牺牲了这么多人!总归有人要试试,不是吗?

  您说要自愿,而我是自愿的!现阶段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杨间沉默了。

  苏轮继续说:

  “我苏家的龙虎武骨,练的就是‘吞噬’。”

  “吞龙形异兽,是和畜生斗。”

  “吞瘟疫源骨,是和邪神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暗金骨殖上:

  “既然都是斗——”

  “凭什么不能试试?”

  杨间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欣赏。

  “两个内罡境的小子,竟然敢去撩拨穷畸,还真把穷畸干掉了。我不管你们怎么干掉的……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些,我们都不会管。”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不过……你们这一代小子,可比我们那代都要疯啊!”

  苏轮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杨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最后问你一遍——”

  “你知道失败的下场吗?”

  苏轮点头:

  “知道。”

  “如果意志崩溃,就会失控,变成新的瘟疫之源。”

  “到时候,就地击毙。”

  杨间盯着他:

  “不怕?”

  苏轮想了想。

  然后他说:

  “怕。”

  “但更怕——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他顿了顿:

  “杨老,我来长城,不是为了活着回去的。”

  “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回去。”

  “死了,就死了!死得其所就行!”

  “那么多牺牲的袍泽,加我一个也不算多!大不了,魂归长城!!”

  “弑神啊!”

  “杨老!要是计划成功!那可是弑神啊!”

  苏轮狂热地说道。

  负压室里安静了很久。

  杨间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沉稳却狂热的眼睛里。

  良久。

  杨间开口,声音沙哑:

  “好。”

  他转身,走向操作台:

  “不过有一条——一旦失控!我会立即叫停!我会尽最大努力保你的命!”

  苏轮的嘴角,微微扬起,欣喜开口:

  “谢谢杨老!”

  三小时后·核心负压室

  金属床上,苏轮赤裸上身,浑身画满暗红符文。

  球形分析台上,那截暗金骨殖静静悬浮,符文疯狂闪烁。

  杨间站在操作台前,最后一次确认:

  “苏轮,想清楚了?”

  “植入开始后,穷畸的残魂——或者说疫潮的残存意志——会疯狂反扑。”

  “你的龙虎武骨能不能压住,谁也不知道。”

  苏轮躺在金属床上,看着头顶的合金天花板。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样。

  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想清楚了。”

  “开始吧。”

  杨间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按下启动键。

  刹那间,瘟疫源骨散发的幽绿雾气汹涌而出,涌入苏轮体内。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没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牙,硬扛。

  龙吟。

  虎啸。

  龙虎虚影轰然涌出,疯狂吞噬那些幽绿雾气。

  数据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杨间死死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撑住……”

  “撑住……”

  负压室里,暗金雾气越来越浓。

  苏轮躺在金属床上,浑身颤抖,满头大汗。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惨叫。

  ......

  与此同时·东部长城·特护医疗室

  谭行坐在病床上,抓耳挠腮。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急得上蹿下跳的猴子。

  公孙策已经答应去联系那几位符合条件的人选。

  但谭行心里清楚——希望渺茫。

  每一个能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武者、异能者,都拥有天纵武骨,或是异能种子。

  那是他们用几十年苦修换来的根本。

  现在让他们放弃原有的力量途径,植入一根来自异域邪神创造出来的瘟源骨?

  凭什么?

  人家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把命赌在一根破骨头上面?

  “怎么办啊!操!”

  谭行骂骂咧咧地摸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他盯着那缕青烟,脑子飞速转动。

  自己现在的修为——半步外罡。

  距离天人合一境,隔着一道天堑。

  哪怕他战力不俗,但境界摆在那里。

  生命层次的鸿沟,不是靠意志就能填平的。

  “去杀异族,攒精粹?”

  他自言自语地摇头:

  “更不行。”

  弃天帝的模板还没完全融合,还需要时间。

  当务之急,是战斗。

  是玩命地战斗。

  用战斗去刷模板熟练度,用生死边缘的刺激去加速融合。

  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修为堆上去。

  念及此处,谭行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外大吼:

  “大刀!”

  “尿个夜尿这么久?快点回来!”

  “咱们商量下下一步行动——这次去星灵族玩玩,疫灵族去不……”

  话音未落。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道身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差点把门框都撞变形。

  林东。

  他喘着粗气,一把拉起还在懵逼状态的谭行,声音带着急切:

  “别他妈嚎丧了!”

  谭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林狗你疯了?老子伤还没好——”

  “医护部查房监控显示——”

  林东打断他,一字一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大刀!去杨老那里了!”

  “我怀疑他是想植入那根瘟疫源骨!”

  “快过去!”

  谭行愣了一秒。

  然后——

  “什么!他疯了!”

  原本还一脸懵逼的谭行,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整个人炸了。

  他一把挣开林东的手,光着脚就往门口冲。

  林东愣了一下,低头看看他光着的脚,又抬头看看他已经冲到走廊的背影——

  “你他妈鞋都不穿?!”

  “穿个屁!”

  谭行的声音从走廊里炸回来:

  “大刀他娘的到底要干啥!”

  林东咬了咬牙,拔腿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光着脚的谭行在前,穿着鞋的林东在后,在深夜的长城走廊里狂奔。

  ...

  三分钟后·生物危害防控中心门口.

  谭行光着脚站在那扇紧闭的合金门前,气喘如牛。

  林东跟上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你……你他妈……跑得真快……”

  谭行没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巴掌拍在门铃上。

  “开门!”

  门开了。

  杨间站在门口,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光着的双脚上,微微挑了挑眉。

  “你鞋呢?”

  谭行没心情跟他扯这个:

  “杨老!苏轮呢?!”

  杨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里面。”

  “刚进去。”

  谭行抬脚就要往里冲。

  杨间伸手拦住他:

  “现在不能进。”

  “植入已经开始,任何干扰都会导致失败。”

  谭行瞪着他:

  “他凭什么?!他修为不够!杨老!您说过的!”

  杨间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说他有龙虎武骨。”

  “他说苏家祖传的斩龙秘法,能吞一切异种能量。”

  “他说——”

  他顿了顿:

  “你等不了。”

  谭行愣住了。

  杨间继续说:

  “他说,你来长城,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回去。”

  “他来长城,也是。”

  “既然都是……”

  他的声音沙哑:

  “凭什么不能试试?而且计划可行!我要是不愿意,他能在这儿站死在我实验室门口!”

  谭行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双脚。

  走廊的地面冰凉。

  但他的心,更凉。

  “多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

  杨间看了看时间:

  “刚进去三分钟。”

  “顺利的话,三天后醒。”

  “不顺利的话——”

  他顿了顿,没说完。

  谭行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就那么光着脚坐着。

  林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干嘛?”

  谭行没抬头:

  “等。”

  林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也坐下来,挨着谭行,背靠着墙。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两尊门神。

  杨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负压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风啸。

  谭行靠在墙上,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忽然开口:

  “林狗。”

  “嗯?”

  “你说大刀那狗东西,平时闷声不响的,一个武道世家的继承人,不想着安全在长城搞点军功,回去好继承家业!怎么净干这种破事儿?”

  林东想了想:

  “可能……跟你学的?”

  谭行扭头瞪他: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儿?”

  林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时候沉默是更好的回答。

  谭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他悻悻地转回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狗。”

  “嗯?”

  “你说……他能撑过去吗?”

  林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能。”

  谭行扭头看他:

  “这么肯定?”

  林东看着那扇门,目光平静:

  “你们这帮扑街仔...不!是我们这帮扑街仔,不会死在这里,不会死在长城里!要死也会死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

  “我们还没弑神呢。”

  “他苏大刀....可舍不得死。”

  谭行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往墙上一靠,闭上眼睛,呢喃出声:

  “大刀啊!大刀!你可真有种!老子服你了!”

  林东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光着脚的谭行,皱着眉的林东,在深夜的走廊里,守着那扇门。

  守着里面那个正在和死神较量的兄弟。

  远处,毒云仍在翻涌。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很平和。

  但谁都知道——

  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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