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关,参谋部。

  方寸机站在全息战术投影前,双手撑在操控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屏幕上,西部战区的战况已经被切到了侧边。

  占据主视野的,是一幅北部战区全境地图......从十一区一直延伸到二十三区,广袤的荒原、山地、遗迹区,被精密的等高线和色块分割成无数网格。

  而在地图的西北侧,一条暗红色的轨迹线正在无声蔓延。

  “十一区。”

  方寸机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参谋部的空气都随着他的话音凝固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屏幕上一点。

  一个红点亮起。

  “异兽死亡数量异常,最初判断为异兽间相互猎杀,未予重视。”

  指尖右滑。

  “十二区。同样模式。异兽大量死亡,死法高度统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他顿了顿。

  参谋们开始冒冷汗了。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异兽能打出来的效果。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这是刀法。这是人,或者说,至少是有智慧的生物才能做到的事。

  “十三区,情况升级。”

  方寸机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些参谋部的精英们,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目光死死钉在那条轨迹线上。

  “十三区驻防的三支常规巡游小队,一支称号巡游小队,全部牺牲。”

  “搜救小队赶到的时候,找到尸体。”

  方寸机的语气始终平稳,但正是这种平稳,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五星参谋的情绪越平静,事情的严重性就越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运转的嗡鸣。

  “十四区、十五区、十六区……同样模式。轨迹不规则,没有方向性,像是……在随机游荡。”

  方寸机转过身,面朝全息屏幕,双手快速操作。

  那条暗红色轨迹开始加速播放......从十一区一路延伸到目前的二十二区,像一部快进的灾难纪录片。

  每一帧,都意味着数十甚至上百头异兽的死亡。

  每一帧,都意味着至少一支人类小队的覆灭。

  “到目前为止,”

  方寸机关闭回放,全息屏幕上重新出现北部战区全境地图,那条暗红色轨迹线静静地躺在画面中央:

  “二十二区已有四支巡游小队失联,异兽死亡数量无法统计......”

  他关闭了轨迹回放,全息屏幕上重新出现北部战区全境地图。

  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静静地躺在画面上。

  一名年轻参谋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方总参,到底是什么东西?”

  方寸机看了他一眼。

  “好问题。”

  他转过身,双手重新撑回操控台,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那个标注着“二十三区”的网格上。

  “从十一区开始,一路杀到二十二区。杀异兽,杀人,杀一切活物。速度快,效率高,没有任何目击者幸存。”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唯一知道的是......”

  方寸机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

  “它已经在二十三区边缘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参谋又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方总参,要不要通知二十三区驻防小队进入战备状态?”

  方寸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通知是要通知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凝。

  “但光通知不够。”

  方寸机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

  “这个东西能在我们防区里从十一区杀到二十二区,如入无人之境。沿途所有巡游小队,没有一支发出有效预警。”

  他转过身。

  “说明什么?”

  没有人回答。

  方寸机自己给出了答案:“说明它的速度、隐蔽性和攻击力,都远超我们目前巡游小队战力的评估上限。”

  一个三星参谋立刻起身:“我这就调第六集团军进行大规模扫荡......”

  “不需要。”

  方寸机抬手打断,动作干脆得像一刀切下。

  “大规模调动只会打草惊蛇。那个东西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杀穿十一个区,警觉性不会低于S级异兽。调太多人去,还没靠近就被它嗅到了。”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操控台上轻轻一点,全息地图瞬间缩放到二十三区。

  “二十三区驻防的是哪支小队?”

  那位三星参谋翻看手中平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二十三区的驻守小队……是谭行少校的‘圣血天使’!”

  方寸机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谭行那小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那就好。”

  整个参谋部的人听见谭行的名字,听见驻守小队是圣血天使时,也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圣血天使”全员天人合一,而且不是普通的天人合一。

  那支小队里随便拎出一个来,放在任何战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至于谭行这个人……方寸机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连镇岳天王都亲自点名警告过让他别惹事.....

  但一旦出了状况,“谭行”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两个字:

  可靠。

  方寸机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瞬间恢复了五星参谋应有的干脆利落。

  “传令。”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参谋部所有人同时立正,脊背挺得笔直,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方寸机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吐出命令:

  “一、令二十三区驻防小队......队长谭行少校,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率全队前出至二十二区与二十三区交界地带,查明异常事件源头。

  所有情报资料、行动轨迹、目标特征数据,加密发送至‘圣血天使’战术终端。”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目光扫过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

  “二、发现目标后,授权谭行少校临机处置。能自行剿灭,就地歼灭;

  若目标战力超出评估上限,立即上报坐标并后撤接敌,等待支援。不得无谓牺牲。”

  方寸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三、任务代号......”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那抹弧度变得冷冽而锋利。

  “猎犬。”

  “执行。”

  “是!”

  传令兵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得像被弹簧弹起。

  他转身大步跑出参谋部,战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如战鼓般密集回荡。

  方寸机重新转过身,双手撑回操控台。

  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静静地躺在那里,从十一区到二十二区,蜿蜒、狰狞,像一条毒蛇留下的爬痕。

  而轨迹的尽头,距离二十三区,不过咫尺之遥。

  方寸机盯着那条红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让我看看……”

  他低声呢喃,眼底映着屏幕上跳动的红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屏幕上的红线仿佛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挑衅。

  但方寸机却十分放心。

  因为他知道,二十三区有谭行。

  而谭行,从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

  异域西部,荒寂大山,二十三区。

  绿意葱茏,鸟语花香。

  这地方的生态环境好得离谱....甚至比联盟核心区的生态园还带劲。

  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异兽低吼,简直就是什么5A级景区。

  森母遗迹。

  那尊百米高的森母雕像像个沉默的巨人杵在遗迹中央,而谭行此刻正盘腿坐在雕像头顶,歪着身子,单手撑着下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哈啊......”

  眼角挤出的泪花还没落地,就被晨风卷走了。

  三天了。

  他们五人小队进驻森母遗迹,整整三天了。

  每天的生活轨迹稳如老狗:例行巡逻,然后跟着苏老叔的第七重装合成旅出早操,完了就是自由活动。

  屁事没有。

  队里那几个人,一个个闲出屁来了。

  但最离谱的还是苏轮。

  一个S级潜龙序列的少年天人,放在外面那是横着走的存在,不好好修炼,居然跑去找二十三区里的异兽群......给那些快要产仔的母兽接生去了。

  一个S级的少年天人。

  给异兽当兽医。

  谭行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孙子怕不是脑子有坑。

  结果昨天下午,苏轮喜气洋洋地在队内频道甩了一张照片......

  一只刚出生的百足巨蜈幼崽,浑身湿漉漉的,那六只竖眼都没睁开,窝在他怀里嗷嗷叫。

  照片下面是他的配文:

  “母子平安!我给它取名叫苏瘟,以后它就是爷罩着的了!”

  谭行盯着照片里那只普通人看一眼都得做三天噩梦的百足巨蜈幼崽,沉默了很久。

  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孙子的审美,确实独特。

  好像自从植入了瘟疫源骨,苏轮好像就对这些虫子,毒物有着非比寻常的亲近。

  “行吧行吧,好歹人家还有门手艺。”

  谭行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无可恋。

  晨风从耳畔掠过,吹起鬓角的碎发。

  他喃喃自语:

  “早知道当初就别杀那么狠了……好歹留几只异族砍着玩啊。”

  远处又传来一声异兽低吼。

  谭行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那声音听着至少三十公里开外,等他跑过去,估计早就被辛羿一箭射爆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歪倒在大雕像头顶。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谭行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飘过的云朵。

  一朵。

  两朵。

  三朵。

  第四朵长得有点像苏轮那张欠揍的脸.....一样的猥琐,一样的欠扁,一样的让人想一拳怼上去。

  他正想把第五朵云也强行关联到某个倒霉蛋身上,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谭行垂眼。

  战术手环的屏幕亮起猩红色的光,四个字在瞳孔中炸开:

  “任务下达”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圆。

  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猛地苏醒过来....猩红之色弥漫,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只剩一层薄薄的笑意浮上嘴角。

  手环射出的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的加密情报、战区地图、行动轨迹、目标特征数据......信息量大得能让普通人眼花,但谭行只用三秒就扫完了所有关键节点。

  他翻身跃起。

  站在百米高的森母雕像头顶,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低头俯瞰二十三区广袤的大地......荒原、废墟、丛林、遗迹,尽收眼底。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咧开,咧到了耳根。

  “屁事没有的日子......”

  “到此为止了!”

  谭行身形一闪。

  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出去,风声在耳边炸裂成尖锐的啸叫。

  他从百米高空坠落的姿态,不像自由落体,倒像是在踏空而行....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风压最密集的节点上,借力、卸力、再借力,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落地时没有激起半点尘土。

  脚尖点地的瞬间,谭行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从垂直坠落到水平冲刺的切换......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森母遗迹中央那片昔日的神殿广场掠去。

  那里,第七重装合成旅的工兵们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把一片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遗迹广场改造成了一座功能完备的前线军事基地。

  防御工事、通讯中枢、弹药库、医疗站,一应俱全。

  甚至还在角落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淋浴房。

  这是完颜拈花强烈建议的。

  理由是:“我们再牛逼也是人,是人有条件就得洗澡。”

  谭行当时听完这个理由,沉默了很久。

  最后不得不承认:不愧是联邦最大连锁洗浴中心的下一代扛把子,确实是个讲究人。

  他的速度极快。

  两旁残破的石柱、倒塌的神像、丛生的灌木,全都化作模糊的色块向身后飞掠。

  不到半分钟,神殿广场的轮廓已经在视野尽头浮现。

  谭行微微调整呼吸,速度不减反增,身形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残影,几个起落之间便已经冲进了基地外围。

  哨塔上的战士只来得及看见一道人影闪过,连示警都来不及喊出口,谭行就已经穿过了三道岗哨,稳稳地停在了基地中央的作战帐篷前。

  “来了来了来了......”

  他掀开帐篷帘子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就像个终于等到放暑假的小学生......不对,像条终于被放出笼子的疯狗。

  帐篷里,三个人已经到齐了。

  龚尊坐在折叠椅上,姿态依旧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战术背心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指尖在战术手环的屏幕上快速摩挲....

  这是他每次任务前的强迫症:反复检查装备、情报、路线,确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存在漏洞。

  完美主义者。

  强迫症

  完颜拈花站在全息投影仪旁边,手指在半空中滑动,调取着已经加载到本地的那份加密情报。

  听见谭行掀帘子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谭狗,你鞋带散了。”

  谭行低头看了一眼。

  他穿的是军用速穿靴,根本没有鞋带,张嘴就骂:

  “……你他妈是不是闲出屁来了?”

  完颜拈花终于抬起眼睛,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开个玩笑!”

  谭行:“……”

  帐篷角落里的辛羿,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落在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芒。

  他的贯日大弓就立在身侧,伸手可及的位置。

  弓身漆黑,弦如银丝。

  “苏轮呢?”

  谭行扫了一圈,确认队里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还没到。

  龚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治疗”的疲惫:

  “又给异兽接生去了。”

  “……什么?不是接生完了吗?”

  “今天早上五点半出的营地,定位显示在东偏北十七公里处的一处岩洞里,有一只六足鳞甲蟒正在产卵。”

  谭行眼角抽了抽。

  “六足鳞甲蟒?”

  “对。”

  “那种成年体长十二米、一口毒液能喷穿钢板、连第七旅的装甲车都得绕着走的六足鳞甲蟒?”

  “对。”

  “苏轮去给它接生?”

  “对。”

  谭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小队的成员构成。

  一个嘴碎兽医。

  一个强迫症。

  一个洁癖毒舌。

  一个只知道写写画画的记录狂。

  依稀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也不这样啊!怎么现在全变成这幅德性了?!

  “行了,不等他了。”

  谭行大步走到全息投影仪前,双手撑在操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上。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

  从吊儿郎当到锋芒毕露。

  从街溜子到巡游小队队长。

  “情报你们都看了?”

  “看了。”

  龚尊站起身,走到谭行身侧,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那条暗红色轨迹线的关键节点一一标注出来。

  他的声音平稳,但帐篷里的空气已经肉眼可见地凝重了起来。

  “十一区到二十二区,全程一千四百公里,横跨十二个防区。所有接触过的异兽群,全部被歼灭;所有接触过的巡游小队,全部阵亡。”

  他顿了顿。

  “没有任何幸存者。”

  “唯一能确定的是......目标的移动轨迹没有规律性,不像是为了觅食、迁徙或者任何可识别的生物学目的。”

  完颜拈花接过话头,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条曲线,将那些不规则的轨迹点连接起来。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它在十一区和十二区之间兜了一个大圈,在十四区折返了两次,在十七区停留了将近六个小时......期间异兽死亡数量激增这个不提,我总感觉它好像专门去找负责驻守的巡游小队……”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谭行,眼睛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你的意思是……它的目标是我们人族?”

  谭行挑了挑眉。

  完颜拈花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知道。很奇怪。按道理如果目标是我们人族,那为什么还要杀那些异兽?轨迹不规律,信息太少……”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辛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朵:

  “轨迹不规律,不代表没有目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十七区那个长时间停留的节点。

  “在这个位置停留六个小时,然后继续向前。如果是随机游荡,没必要在同一个地方待那么久。”

  “那你怎么看?”谭行问。

  辛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我不看。”

  顿了顿。

  “我只负责射。”

  谭行眼角一阵抽搐。

  “你特么……行,那就说点我们能确定的。”

  他直起身,双手环胸,目光扫过所有人。

  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目标的战力至少是天人合一。能在我们防区里杀穿十一个区,还干掉了好几支称号小队......光快没用,还得够狠、够聪明。”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目标有智慧。不是异兽那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是真正的、有逻辑判断能力的智慧。会选时机,会规避风险。”

  第三根手指竖起。

  谭行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瞬。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它正在朝二十三区来。”

  话音刚落。

  帐篷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苏轮一头撞了进来。

  头发上挂着不明液体,战术背心上糊着花花绿绿的鳞片碎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味和某种草药气息的古怪味道......浓烈到完颜拈花当场后退了两步。

  但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捡了八百万。

  “来了来了来了!谭狗!是不是有大活了?!”

  谭行看着他那一副刚从异兽产房里爬出来的造型,沉默了整整两秒。

  “你洗手了吗?”

  苏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残留着暗红色的蟒血,指甲缝里塞着不知名的黏液凝结物。

  他嘿嘿一笑,把手往战术裤上狠狠蹭了两下。

  “干净了!”

  龚尊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完颜拈花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辛羿一如既往地掏出小本子,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

  “苏轮,邋遢程度,九颗星,令人作呕。”

  谭行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圣血天使小队的副队长。

  “行了,人到齐了。”

  谭行收起杂念,目光重新落在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上。

  手指在操控台上敲了两下,任务简报瞬间切换到全局模式。

  “任务代号‘猎犬’。参谋部授权我们前往二十二区与二十三区交界地带,查明异常事件源头。”

  他抬起右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边界线附近的一处高地。

  “目标特征:不明。战力评估:不明。行动意图:不明。”

  三个“不明”说出口,帐篷里的气氛反而轻松了几分。

  因为对他们来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有多强......

  是没有敌人。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骨头都会生锈。

  而现在,终于有块硬骨头送上门来了。

  “龚尊,情报分析和路线规划。”

  “是。”

  “完颜拈花,通讯和战场监视。”

  “明白。”

  “辛羿,远程火力支援和警戒。”

  辛羿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弓身上,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苏轮......”

  谭行看向那个还在用袖子擦脸上不明液体的某人,嘴角微微一抽。

  “你负责……算了,你负责活着回来就行。”

  苏轮眼睛一瞪:

  “凭什么?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谭行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我求你了,你可是斩龙世家继承人,大名鼎鼎的瘟疫之刃,你恢复一下行不行?以前刚见面的时候,你那股逼格呢?”

  苏轮:“……”

  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行了,别废话。”

  谭行转身,掀开帐篷帘子。

  清晨的阳光倾泻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晨风从荒原上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十分钟后出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轨迹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道光,像刀锋。

  “让我们去看看......”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老子的地盘晃悠。”

  “剁了它,给那些还在坐月子的产仔异兽加餐。”

  帐篷外,晨风骤起。

  远处,二十三区广袤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逼近。

  而谭行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刀锋上凝结的霜。

  .....

  西部战区,镇荒关

  距离无相邪族叩关,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秦怀化站在重新修缮过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这座三天前还摇摇欲坠的雄关。

  城墙上,新补充的兵源正在老兵们的喝骂声中熟悉防御工事。

  阵纹师们蹲在墙体两侧,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新的防御阵纹,灵能的光芒在砖石间流转,像给这头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关内,坍塌的房屋已清理干净,临时搭建的营房整齐排列。

  炊事班的方向飘来饭菜香,混着药材铺子里熬煮伤药的苦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战火过后,活着的人继续呼吸的味道。

  此次战役,镇荒关五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两千五百人,其中一千六百多人带伤,重伤濒危的四百人。

  换作一般人,光这一堆烂摊子就足够让人崩溃。

  但秦怀化不是一般人。

  自幼经历统武世家的严酷锤炼,再加上欺诈与全职权柄的双重加身,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咬合,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清点伤亡、安葬烈士、稳定军心、整编建制、补充兵源、重建指挥体系……

  三天。

  仅仅三天,秦怀化就把这座濒临失守的危城,重新变成了一座运转有序、士气高昂的战争堡垒。

  而这三天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镇荒关传遍了整个西部战区,又从西部战区席卷了整条长城防线。

  “听说了吗?镇荒关守住了!”

  “怎么守住的?不是都快破关了吗?”

  “统武天王的孙子,秦怀化!他一个人把西门战场两千残兵组织起来,反推了异族!”

  “放屁!一个人反推异族?你当他是天王?”

  “老子亲眼看的战报!秦怀化在城墙上活撕了一只蚀心魔!统武天王的金甲法相,你知不知道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嘶......统武天王的后人,果然……”

  类似的对话,在每一座关隘、每一个营地、每一支巡游小队里反复上演。

  秦怀化。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南部战区知道了。东部战区、北部战区、中部战区……甚至天王殿,都知道了这个名字。

  镇荒关的英雄。

  统武天王的孙子。

  在最危急的时刻站出来,守住了镇荒关一脉守军最后的尊严,守住了长城一百零八关从未陷落的荣耀。

  一时间,“秦怀化”三个字,响彻长城全线。

  .....

  临时指挥部里,秦怀化坐在简陋的行军桌前,面前的电子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天来所有的安排......

  补充兵源、物资调配、阵纹修复、伤员救治。

  每一个条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负责人、完成进度,一目了然。

  就算五大战区参谋部那些五星参谋亲眼看这份名册,也得点头认可。

  “秦上尉!”

  一个年轻的中尉站在门口,军礼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西部战区参谋部来电!”

  秦怀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念。”

  “是!”

  中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激动:

  “西部战区参谋部通令嘉奖......镇荒关第182巡游小队上尉秦怀化,临危不乱,指挥有方,成功守住镇荒关西门战场,挽救了近两千名联邦战士的生命,避免了关隘失守的严重后果。

  特此通令嘉奖,全军通报表扬!现授予银熊勋章!”

  中尉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着令秦怀化上尉,暂统管镇荒关一切事务!”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安静了一瞬。

  那些整理文件的文职军官僵在了原地,手指悬在半空。

  刚从前线撤下来还在养伤的基层战士猛地坐直了身体,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

  门口站岗的哨兵甚至忘了保持军姿,脖子不自觉地转了过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怀化身上。

  统管镇荒关一切事务......哪怕前面带了一个“暂”字,这句话的分量也重得吓人。

  一个上尉,暂统一座雄关。

  这在联邦军史上,闻所未闻。

  但没有人觉得不妥。

  那些目光里,羡慕、敬佩、崇拜交织在一起,但最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跟着这个人,能活。

  秦怀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什么感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忙吧。”

  “是!”

  中尉猛地并拢脚跟,敬了个军礼,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指挥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子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敲击声。

  秦怀化低下头,继续翻阅名册。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名册上那些阵亡数字、伤兵数字、物资缺口、城防破损率……每一条数据在他脑海中自动汇入一张更大的棋盘。

  三天前无相邪族的那次叩关......时间、规模、攻击点位、撤退时机......

  分毫不差,全在他的计算之内。

  那两千五百人能活下来,不是运气好,而是他需要他们活下来。

  活下来,成为传声筒,把他的名字传遍长城全线。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至于谁能活下来,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天之内,从镇荒关到天王殿,所有人都要知道“秦怀化”三个字。

  至于死掉的那四万七千多人?

  必要的代价而已。

  不把场面做得足够惨烈,不让镇荒关真的濒临破关,他一个区区上尉凭什么脱颖而出?

  统武天王孙子这个身份,只能用一次。

  秦怀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第二次,就得靠实打实的战绩。

  而“挽狂澜于既倒”的战绩,必须用人命来填。

  无相异族不在乎死多少。

  他不在乎。

  联邦战士死多少......

  他也不在乎。

  这次的通令嘉奖,只是一个开始。

  他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多的认可,更多的尊敬……

  他要爬上去。

  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而“镇荒关英雄”这个标签......

  就是他的第一块敲门砖。

  秦怀化关掉平板,站起身来。

  走到指挥部墙上的战区全息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代表无相邪族的红色光点,已经退到了长城之外三百里。

  从地图上看,它们散乱、零碎、不成建制,像是一群被打残了的败军之卒。

  但秦怀化知道......

  那些红点正在重新集结。

  比三天前更加庞大。

  更加狰狞。

  它们像是退潮时暂时蛰伏的海水,正在深水区重新聚拢力量,只等他的命令,就会以更凶猛的姿态席卷而来。

  下一次叩关,不会太远。

  秦怀化盯着那些红点,像是在看一幅只属于他自己的棋局。

  不过下一次,他会让场面更大一些。

  大到西部战区扛不住。

  大到需要天王殿直接介入。

  大到整个联邦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然后,他会在所有人面前,再“救”一次镇荒关。

  不是锦上添花。

  是第二次雪中送炭。

  是让所有人看清:第一次不是运气,第二次不是巧合,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

  他秦怀化,都是那个唯一能站出来的人。

  他抬手在全息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坐标被标记出来。

  那是他计算过的、下一次攻势最可能爆发的位置。

  也是他预留的......舞台。

  看了片刻,秦怀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门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城墙上,轻伤员们正在轮值警戒。

  灵能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像一排沉默的碑。

  有人在低声哼着联邦军歌。

  声音沙哑。

  却倔强。

  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他们已经把他当成了信仰。

  秦怀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

  嘴角缓缓咧开。

  先是无声的微笑。

  然后越来越深。

  越来越深。

  最后......

  他笑了出来。

  笑声低沉、压抑,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弹开,又像是一头蛰伏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的味道。

  灵能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

  拉得又长又扭曲。

  宛若恶鬼。

  笑声在空旷的指挥部里回荡了许久,才慢慢止住。

  秦怀化收敛了表情。

  像换了一张脸。

  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冷静、令人信赖的上尉指挥官。

  他整了整军装,将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披风的褶皱抚平。

  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长官!”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语气里满是崇拜与热切。

  秦怀化循声望去。

  营房方向,一个身影正小跑着冲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

  是昨天刚调到镇荒关的西部战区参谋部联络官,肩上扛着两星参谋的军衔。

  “秦上尉。”

  两星参谋跑到近前,立正敬礼,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战区命令,请您今晚二十点整参加全息会议。”

  “内容?”

  “关于镇荒关接下来的战略部署,以及战区通令嘉奖......”

  值班参谋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一字一句道:

  “天王殿下令,这次全息会议由锁渊天王亲自主持。关于您的战区通令嘉奖……用统武老天王的名义签发。”

  秦怀化瞳孔骤缩。

  锁渊天王。

  西部战区五位天王之首,坐镇西域百年,如巍峨山岳,不动如山。

  他亲自主持?

  而且......

  用他那个已经牺牲的爷爷的名义。

  秦怀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西部战区参谋部的例行公事。

  不是统武天王一脉的家族面子。

  而是天王殿......那十几位站在人类联邦最顶端的存在......同时注意到了这里。

  注意到了镇荒关。

  注意到了……他。

  “秦上尉?”

  参谋见他没反应,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秦怀化回过神。

  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惊涛拍岸,却在下一瞬被他狠狠压下,像沸水浇上冰层,只剩下滚烫的余烟。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收到。”

  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秦怀化站在原地。

  戈壁的夜风裹着粗粝的沙尘扑面而来,吹得肩上披风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统武天王。

  他的爷爷。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板着脸、永远不满意、永远觉得他“还差得远”的老人。

  他曾经拼了命想换来他一句认可,却至死未能如愿。

  而现在......

  锁渊天王主持,用爷爷的名义签发战区嘉奖。

  秦怀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释然,不是苦涩。

  是一根刺在肉里埋了太久太久,久到与骨血融为一体。

  如今有人要替他拔出来......他不知道那是疼,是痛快,还是两者兼有。

  但有一件事,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不需要那个老头子的认可了。

  秦怀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会靠自己。

  站到所有人面前。

  让这天下......无论敬畏、尊重,还是恐惧......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叫。

  秦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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