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的嘴唇动了动,完全发不出声音。但赵刃读出来了那两个字。

  “值吗?”

  赵刃不想回答。

  也回答不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雷暴在不停地炸响。炫彩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从东北方向传来,跟他们之间隔着整个盆地和半座山脊。

  那是“风铃”降临的方向。

  赵刃忽然动了。

  他把碎掉的锤柄扔在地上,赤手空拳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尸体和甲壳碎片上,深一脚浅一脚。

  许沉抬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

  赵刃没回头。

  “去看看。”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串窸窣声。许沉用能动的那条胳膊撑着站了起来。老谭也睁开了眼,用碎了的左手按着冰面,把自己从碎甲堆里撑出来。小鱼最后一个站起来——不是站,是一侧膝盖先跪住,再慢慢撑直的。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风铃特遣队的成员也艰难站了起来。

  四个人,还有数个残破的身影在满地尸骸中向东北方向走。

  没有人说话。

  走了不到二十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噗通。

  赵刃的脊背僵了一瞬,但没力气回头。

  也不想回。

  他听见了碎甲片蹭过冰面的声音——有人倒下了,脸朝下栽进了血污和碎肉里。

  不知道是谁。

  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步。

  噗通。

  第二个。

  赵刃的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如果脚底下这些尸体和残骸能叫路的话。

  还在走。

  第三声噗通的时候,赵刃的余光里闪过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从右侧倒下的。

  老谭。

  那只碎了骨头的右手终于再也撑不住任何东西了,整个人歪着栽进一滩黑色的兽液里。

  赵刃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许沉。脱臼的那条右臂吊在身侧,左手搭在赵刃肩上,两个人互相撑着往前走。

  雷暴声近了一些。

  又近了一些。

  小鱼的脚步声消失了。

  赵刃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膝盖磕在冰面上,然后是身体软绵绵地出溜下去的声音。

  没有噗通。

  小鱼太轻了,倒下去都没什么动静。

  许沉搭在赵刃肩上的手抖了一下。

  就剩两个人了。

  赵刃的腿开始发抖,肌肉彻底痉挛了。每走一步都要花上三四秒来稳住重心。许沉的情况更差——他的身体重量有一大半挂在赵刃身上,脚在地上拖着走。

  前方三百米的天际线上,蓝白色的光又炸了一轮。

  “那个光……”许沉的嗓子里发出气音,“……是他吧。”

  赵刃没应声。

  嘴已经张不开了。

  他们又往前挪了几步。

  许沉搭在赵刃肩上的手突然脱力滑落,整个人往左一歪。赵刃本能地伸手去扶——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两个人的膝盖几乎同时砸在冰面上。

  然后是肩膀,是胸口,是脸。

  冰冷的、黏腻的、混着渊蚀兽体液和人类鲜血的血浆糊上了赵刃的整张脸。

  这里是冰原,没有泥土,所以血腥味很浓很浓。

  他睁着眼。

  看见黑色的泥浆和碎甲在他的睫毛底下模糊成一片。

  然后这片模糊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三百米外,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把绝境冰原暗红色的穹顶劈开了一条裂缝。

  裂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两具并排倒在血泊中的身体上。

  赵刃感觉到身体在下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没有风声,没有加速度,只是一种纯粹的、向下的失重感。赵刃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力气,手里那根断茬锤柄好像还握着,又好像早就脱手了。

  无所谓了。

  战场上的一切声响开始退潮。渊蚀兽的嘶吼、雷光的脆响、冰原的崩裂——全部被一层越来越厚的耳鸣碾成了白噪音。

  然后白噪音也消失了。

  如同坠入深渊之中一样,一下子就变得又冷又静。

  疼痛是最后走的那个。赵刃记得自己的右肋断了至少三根,锤柄断茬反弹的时候震裂了虎口,左膝盖的韧带大概也撕了——跪在冰面上的时候整条腿是歪的。

  这些痛觉一个一个地关闭,有顺序,有节奏,好像有人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依次拧灭开关。

  右肋,灭了。

  虎口,灭了。

  左膝,灭了。

  最后是后脑勺那一下。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抽的,但那个沉闷的钝痛一直在头骨里嗡嗡作响。

  也灭了。

  赵刃在下沉的过程中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叹息,不是解脱,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坦然。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也没那么不可接受嘛。

  他在D-99打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在渊域第八战区前线打了三年。三年里赵刃辗转过四个大区域,中间也死过一次——心脏停跳了十一秒,又被战地医疗兵电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琢磨这事儿了。

  不是什么哲学思考。赵刃没那脑子。

  他就是怕,但是他不能离开小队。

  他不能抛弃战友啊!

  于是有一段时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手机,专门搜“濒死体验”的科普和采访,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凌晨三点,看到手机没电,看到隔壁铺位的老谭翻身骂他关灯。

  看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找答案,是为了给自己打预防针。

  就好像考试之前先把答案看一遍,到时候真碰上了就不会那么慌。

  现在碰上了。

  不慌。

  还真不慌。

  赵刃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快得离谱,每一帧都清楚得离谱。

  五岁。

  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被他妈拎着耳朵拽回屋。耳朵那个疼啊,他嚎了一整个下午。

  十二岁。

  第一次被动觉醒。光幕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学校厕所里蹲坑,吓得裤子都没提就冲出来了。那天全班都知道了,他赵刃是个天才。

  十六岁。

  跟许沉喝第一顿酒,两个人在二手家具店的库房里分一瓶从老兵那偷来的渊酿,喝了半瓶就全吐在木板箱上了。许沉吐完还要继续喝,他拦不住,两个人搂着一张破椅子睡了一整夜。

  二十一岁。

  老谭的右手第一次受伤。骨裂。赵刃帮他绑绷带,绑了三圈,老谭说太紧了,他松了两圈,老谭又说松了。来来回回绑了七遍。最后老谭自己拿牙咬着绷带头单手打了个结。

  就这么一帧一帧地过。

  这是真正的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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