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天色阴沉,北风卷着落叶在院中打着旋儿。

  初冬的寒意已经浸透长安城的每一寸砖瓦,但此刻正堂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冷三分。

  高阳端坐主位,一袭绯红宫装,腰间束着金丝攒花带,妆容精致,气势凌人。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但她浑然不觉,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门口。

  李月坐在她右下首,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银鼠皮披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她怀里抱着五个月大的林怀远,小家伙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一会儿即将上演一出大戏。

  “人到了吗?”高阳冷声问。

  画屏从门口小跑进来,脸色古怪:“回殿下,马车已经到巷口了!”

  “来了多少人?”

  “就一辆马车,随从……就两个侍女!”

  高阳冷笑一声:“倒是胆大!”

  李月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慢悠悠道:“人家千里迢迢从高原下来,能胆小吗?”

  “你倒是替她说话!”高阳斜她一眼。

  “我不是替她说话!”

  李月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笑意:“我是提醒你,别一上来就掀桌子,毕竟远来是客,还是女王,传出去,说咱们大唐的公主欺负藩属女王,不好听!”

  高阳冷哼一声,没接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高阳和李月下意识抬眼看去。

  苏毗·末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袭唐裙,是一件红色襦裙,外罩一件白色狐裘。

  但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异域风情。

  她进门后站定,目光扫过正堂,最后落在高阳和李月身上,笑道:“好气派的宅子,林帅倒是会享受!”

  高阳没起身,只是冷冷看着她:“苏毗女王不在鸿胪客馆歇着,来我林府何事?”

  “来看看。”末兰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椅子前。

  画屏刚要开口阻止,被李月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毗·末兰坐下后,伸手摸了摸肚子,又看向高阳:“这位就是高阳公主吧?久仰。”

  “久仰?”

  高阳挑眉:“你久仰我什么?”

  “久仰你的脾气!”

  苏毗·末兰淡淡道:“林帅说过,他正妻脾气大,但心眼不坏,今日一见,果然!”

  高阳脸色一僵:“他……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闲聊呗!”

  苏毗·末兰耸耸肩:“在逻些那会儿,他被围在红山宫,闲得没事就跟我聊天,说他有几个女人,都是什么性子,说你最不好哄,但最好哄的也是你。”

  高阳脸一红,哼道:“哼!谁要他哄!”

  李月在旁边轻笑出声:“女王,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苏毗·末兰看向她,随后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这位就是永嘉公主吧?孩子长得像林帅。”

  李月低头看了眼儿子,笑道:“是吗?我倒觉得像我多些。”

  “眉眼像他!”

  苏毗·末兰认真看了看:“鼻子嘴巴像你,将来是个好看的孩子!”

  这话说得真诚,反倒让李月一愣。

  高阳见两人居然聊上了,心里更堵得慌。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女王,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毗·末兰抬眼:“直说?”

  “直说!”

  高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林平安的?”

  “是!”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苏毗·末兰歪着头想了想:“想要孩子认他爹,想要孩子知道他爹是个英雄!”

  “就这?”高阳皱眉。

  “就这!”

  苏毗·末兰摊手:“难不成我还想抢你正妻之位?”

  高阳被噎住。

  苏毗·末兰笑了,站起身,虽然挺着肚子,但动作依然利落。

  她走到高阳面前,两人几乎是面对面,鼻尖距离不过一尺。

  “小妹妹,我在高原上统领苏毗部,帐下勇士上万,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抢,用不着弯弯绕!”

  “林平安是个好男人,我看上了,就睡了,睡完怀了,就这么简单!”

  “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高阳,挑眉道:“你是他正妻,我认!但你若想用正妻的身份压我,那我告诉你,没门!”

  “我苏毗女王的儿子,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他的母亲,也不需要对任何人低三下四!”

  这番话掷地有声,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画屏和白薇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高阳发怒,两人掐起来。

  高阳脸色铁青。

  若不是眼前这女人挺着大肚子,她怕是早就动手了。

  李月抱着孩子,眸底闪过一丝意外,这女王,确实不简单。

  良久,高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问你,你来长安,真的是只为认亲?”

  苏毗·末兰反问:“不然呢?”

  “没有别的图谋?”

  “图谋?”

  苏毗·末兰笑了:“图什么?图你们中原的丝绸?茶叶?还是图林平安的财产?”

  她摇摇头:“我在高原,有自己的子民,有自己的领地,我儿子将来要继承我的王位,用不着跟你们争什么。”

  这话一出,李月目光微动。

  高阳也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和她们不一样。

  她是女王,是苏毗国的统治者,不是依附于男人的女人。

  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是苏毗国的继承人,那是正经的王位!

  “你……”高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苏毗·末兰看出她的动摇,微笑道:“怎么?想通了?”

  她伸手,拍了拍高阳的肩膀,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反倒让高阳愣住了。

  “小妹妹,我来就是想看看,我孩子他爹的家是什么样的,他的女人们是什么样的。”

  苏毗·末兰收回手:“看完了,我心里有数了。”

  “高阳公主,你脾气大,但心软,好哄,永嘉公主……”

  她看向李月:“你聪明,通透,看得开,你们俩互补,难怪林帅能安心出门打仗!”

  李月柳眉微挑:“你看人倒是准!”

  苏毗·末兰淡淡道:“在高原上,看不准人,活不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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