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把你小时候想要却没有的,全都补回来。”

  谢凛一听,以为她在开玩笑。“我没什么想要的。”

  有些东西以前确实想要,日思夜想,求而不得,但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他也不再惦记那些东西。

  裴央央知道他在敷衍,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看得他无奈,却又无法拒绝,目光看到篮子里初一送给央央的礼物,想了想,道:“小时候在国子监,太傅经常让我们写文章,同窗所有学生都被夸奖过,唯独我没有。”

  央央立即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太傅!”

  说完,催促着他带自己跳下树,连点心都来不及吃,就拉着他直奔国子监。

  谢凛自从登基之后,没有纳妃,后宫空无一人,自然也没有子嗣,所以目前国子监的学子大多是皇亲国戚和官员子女。

  央央以前没少偷偷跟着哥哥过来,十分熟稔地拉着谢凛往里走,路上问出当年教导他的是徐太傅,于是二话不说直接去找人。

  十多年过去,徐太傅已经是老态龙钟,却依旧在国子监教学。

  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教导学子背书,声音混沌,摇头晃脑。

  坐在下面的学子一脸懒散,明显正在神游天外,看见谢凛出现,当场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站起来行礼。

  “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

  ……

  好几个脸色煞白,担心自己刚才偷懒的样子被看见,遭到皇上问罪。

  徐太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他心中有些疑惑,皇上已经许久不曾来过国子监,今日却突然造访,而且从一进来开始,身边那名女子就一直在打量他,也不知是为何。

  谢凛不回答,只是转头朝央央看去,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

  央央直接开门见山道:“徐太傅,听说皇上以前在国子监求学的时候,您教学严苛,还经常责骂他?”

  此话一出,吓得徐太傅差点噗通一声跪地上。

  来了吗?

  终于也还是来了吗?

  从皇上登基开始,他就担心皇上会记恨以前在国子监的事,得势后杀了他泄愤。

  五年来,他眼睁睁看着皇上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官员死了一个又一个,却迟迟不对自己出手,也曾寝食难安,夜不能寐,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年纪越来越大,都快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还是找来了。

  秋后算账!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只是来问罪的怎么不是皇上,而是个女娃娃?

  徐太傅长长叹了一口气,踉跄跪地。

  “臣罪该万死,求皇上赐罪臣一死。”

  央央看着他一脸视死如归,有些不解,怎么一上来就要死?

  “徐太傅,皇上不是要赐死你。”说到这里,想了想谢凛的性格,补充道:“至少不是现在。我们只是想问你,以前你对皇上格外严苛,是他真的课业不佳?还是其他原因?”

  徐太傅有些迷茫。

  看看裴央央,又看向谢凛,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

  谢凛只道:“回答她的问题。”

  徐太傅思索片刻,这才老老实实答道:“皇上自幼聪慧,再加上学习用功,在当时整个国子监中都算出类拔萃,无论是文章术数,还是礼乐射御,都是佼佼者。”

  “那你为何从不夸赞他的文章?也从不鼓励他?反而要求严苛,疾言厉色?”

  徐太傅听得冷汗都出来了,抬手擦擦,稍有犹豫,还是解释道:“这……这并非微臣有意所为,皇上出类拔萃,身为夫子,看了也十分欣喜,只是太后曾亲自来找过微臣,担心太过夸赞,让皇上骄傲自满,所以要求微臣必须严以待之,不可骄纵,亦不可夸奖。”

  当时国子监中有不少皇家子嗣,望子成龙,很多妃嫔都私下找过负责教学的夫子,多是叮嘱要多多照拂,多多教导,像太后那样的还是第一个。

  他们不敢违背,只能更加严格,更不敢夸奖他了。

  众多夫子也觉得这样不妥,所以皇上登基之后,才会日日担心被问罪。

  央央不知这其中竟然也是太后的手笔,想到她对谢凛做的种种,会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奇怪。

  谢凛也没想到,神色微黯,没再开口。

  央央:“那徐太傅自己觉得,皇上的学识如何?”

  “自然是好的。”

  太傅语气真诚,并未说谎。

  他在国子监教学数十载,就算放眼所有学子,皇上的天赋和努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两者加成,更是让人惊叹。

  教学期间,他们曾数次想要称赞夸奖,但想起太后的叮嘱,最后都忍住了。

  现在想想真是本末倒置,心中羞愧不安,实在愧对自己太傅的身份,就算皇上想问罪,他们也认了。

  一把年纪,死就死吧。

  他轻轻叹气,跪在地上等着领罪,却见那名跟着皇上进来的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着皇上对他道:“好,那你现在,夸他。”

  “什么?”

  裴央央:“你不是说,皇上表现优异,你早想称赞夸奖,却因为太后的叮嘱,不敢开口吗?现在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把之前欠皇上的称赞都说出来就行。”

  徐太傅愣住,眼神迷茫。

  央央直接把他扶起来,然后抽出几页宣纸展开,指着上面问:“先来说说这篇,徐太傅觉得如何?只说出真实想法即可。”

  这是她来时特意从书库中找来的,是谢凛少年时期在国子监所作的文章,纸张已经泛黄,但被保存得极好。

  徐太傅眯起眼睛看了看,也认出了那篇文章,是当初他亲自出题,让学生以君民关系做一篇文章。

  皇上写的这篇以船与水比喻君民,他记忆深刻,就算此时拿出来再看到,也还有惊艳之感。

  “这篇文章以船喻君,以水喻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说是文采斐然,观点独特,称得上一篇难得的好文章。”

  闻言,央央咧嘴一笑,看起来竟比谢凛还高兴几分,忙不迭又拿出第二张。

  “那这篇呢?”

  徐太傅仔细看了看,阅读一番,频频点头道:“这篇写冬日之景,写来栩栩如生,又暗含治世之道,难得啊,难得。”

  “还有这个……”

  两人一个比,一个说,竟是把谢凛以前写过的文章都拿出来点评了一番。

  徐太傅看完后,又传阅到其他学子手中,争相赏鉴。

  谢凛从最开始的无奈配合,到最后轻声笑着,听这迟来十多年的夸赞,看着央央为自己出头时的样子,险些面红耳赤,心里空缺的一块似乎也被慢慢填补上了。

  原来不是他做得不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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