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的是当初被杀害的官员亲人;有的父母孩子曾在那场凄惨的边疆战事中丧命;有的是因为甘江泛滥,从南方逃荒而来,或是有亲人死在了那场水患中。

  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所有的苦难,罪魁祸首都是谢景行!

  这个一直表现温良宽厚,骗了所有人的昏君!

  整条隆安街上,寂静无声。

  “昏君!你还我爹爹!”

  忽然,一声稚童带着愤恨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颗石头砸在谢景行的头上。

  咚!

  鲜血瞬间涌出。

  一石激起千层浪,安静的街道仿佛瞬间炸开的油锅,骂声滔天而起!

  “昏君!”

  “狗皇帝,你还我爹命来!”

  “你就该千刀万剐!”

  “昏君!你该死!”

  ……

  怒骂声此起彼伏,不断有石头、臭鸡蛋和烂菜叶砸在谢景行身上。

  他低着头,数不清的咒骂如海啸般涌来,传入耳中,彻底击碎他的最后一丝希望,这是他最害怕,也是最恐惧的东西。

  他不住颤抖着,头发散乱,身上糊满恶臭,眼神闪躲,畏畏缩缩,已逐渐变得痴傻。

  囚车足足围着京城转了三圈,最后到达午门,刑场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所有百姓恶狠狠地瞪着他,若非有侍卫阻拦,恐怕早就冲过来,将谢景行大卸八块了。

  午时三刻,艳阳高照。

  一身污秽,已经被刺激的疯疯傻傻的谢景行被按在行刑台上。

  刽子手取出大刀,一口酒喷下,将刀高高举起。

  白晃晃的刀身反射阳光,谢景行眯了眯眼睛,抬起头,刺目的光线中,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谢凛站在三丈开外,冷冷看着他,亲眼见证他的死。

  看到他的一瞬间,谢景行忽然恢复一丝清明,抬高声音喊:

  “裴央央,死了吗?”

  谢凛的脸色顿时变得冰冷,眼中的恨意和杀戮喷薄而出。

  谢景行顿时大笑起来。

  “我在下面等你们!在下面等你们啊啊啊啊……”

  “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令签落地。

  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奋力落下!

  噗——

  人头落地。

  谢凛已转身朝皇宫走去。

  一日复一日。

  裴央央依旧没有醒来。

  谢凛时时刻刻留在未央宫,再没离开过。

  紧闭的宫门外,跪满文武百官。

  “罪人已尽数伏诛,人心涣散,微臣恳请皇上重登大统,以定天下。”

  “恳请皇上重登大统,以定天下。”

  呼喊声响彻四周,传入未央宫中,谢凛坐在龙榻旁,轻轻帮裴央央擦拭双手,动作温柔而细致。

  这几日,一直是他亲力亲为,守在身边。

  等将她的脸颊和双手擦拭干净,谢凛才终于放下帕子,垂眸定定看了裴央央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将耳朵贴在她的胸膛。

  倾听。

  扑通。

  扑通。

  很微弱的心跳,但确实还在跳动。

  扑通。

  扑通。

  似乎只有听到声音,才能平复他心里的害怕和躁动。

  还活着的。

  她还在。

  谢凛听着阵阵心跳声,轻声说道:“央央,立春了。”

  一年前,裴央央就是在立春苏醒,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见空大师说过,她只有一年的时间,立春时来,立春时走。

  今日,又是立春了。

  外面还在传来官员的呼唤声,但谢凛没管,他安静地靠在裴央央胸口,竭尽全力地听她的心跳,害怕这声音会在下一刻忽然消失。

  害怕见空一语成谶。

  他侧头靠着,眼泪从眼头滚落,流入另一只眼睛,然后浸入发丝。

  “央央,若是你走了,我便去找你吧。”

  “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该报的仇也已经报了,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好了。”

  “所以,让我去找你吧。”

  他轻声说着,未央宫中一片寂静,再无第二人听见,也无人回应。

  从白日到天黑,月亮升起又落下。

  谢凛自始至终没有起身,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身体似乎因为长时间未动而有些僵化,目光落在那缕阳光上。

  天亮了。

  “央央……立春过了。”

  他先是一惊,然后再次侧耳倾听。

  扑通。

  扑通。

  心跳声还在。

  然后抬起手拧,食指颤抖着伸到央央的鼻尖处,微弱的气流缓缓洒在手上。

  一阵狂喜,瞬间从谢凛的眼底涌出来。

  “央央!立春过了!立春过了!你还活着!央央!”

  他紧紧抱着裴央央,激动得手足无措,手指颤抖着拂过她的发丝,泪水再度滚落。

  “我以为,我以为今天我要失去你了。你知道你还在,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是谢凛啊,我是……你的夫君啊。”

  “你会醒来的,对不起?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着你!”

  谢凛好似又活了过来,眼底重新燃起希望,轻轻地将裴央央放下,为她理顺长发,整理好衣服,盖好被子。

  弯下腰,虔诚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央央……娘子……夫人……朕的皇后……”

  嘭!

  沉寂多日的未央宫大门再度打开。

  官员们已经在外面求了几日,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别无他法,只能将裴家人叫了过来。

  正讨论着,大门忽然打开,众人先是一惊,然后立即围过来。

  孙氏满脸担忧地朝里面看了看,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皇上!央央她……”

  却见谢凛缓缓露出一个浅笑,迎着阳光,声音坚定。

  “她会醒过来的,一定会。”

  光化261年,炀帝谢景行所犯罪行被公告天下,挪用国库军饷,以次充好,导致边疆战败,甘江水患,事情暴露后残害忠良,杀人灭口,累累恶行震惊朝野。

  幸得当今皇上洞悉明察,使得真相大白。

  一月,谢凛下令彻查此案,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尽数抓捕归案,无一例外。

  二月,谢凛命大理寺重查过去十多年来惨遭先帝灭口官员案件,亲自为其翻案,以正其名。

  一时间朝廷吏治清明,四海升平,海清河晏,百姓人人交口称赞,拍手称快,再不复当初“疯帝”之名。

  三月十九,立夏。

  春日抽出的枝条,经过三个月的修养,已变得苍翠欲滴。

  阵阵蝉鸣从枝头传来。

  经过那场浩劫,灵云寺上下僧侣无一幸免,早已空置。

  后院佛堂前的长命灯已被足足温养三月,灯里灰烬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融化,状如灯油。

  带着凉意的微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勃勃生机。

  嘭!

  一声轻响,已经熄灭的灯芯,又重新燃起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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