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宿命碑,本以为要进入华胥公所在的罗浮之境,却见吉祥天忽然驻足,回头望向刚刚离开的镜像台。

  「怎麽?」苏陌疑惑。

  他很好奇为什麽吉祥天不和自己一起追了。

  毕竟在他的感知里,华胥公的位置,就在宿命碑後的世界。

  万一打草惊蛇,恐怕会增加追踪的难度。

  吉祥天沉默片刻,缓缓道:「方才在宿命碑前,我忽然感应到一丝气息。」

  「不是他的气息,而是他心中那一缕还未彻底熄灭的回家的渴望。」

  苏陌一怔:「渴望?」

  「他逃得虽快,心中想要回到你们的家乡地球的渴望却是实打实的溢出来了。」

  吉祥天目光深邃,「在这罗浮之境他为了回家待了成千上万年,他榨取了无数希望,自身想要回家的欲望又或者说渴望也被增幅放大了钱贝贝。」

  她顿了顿,轻声道:「有渴望,有情绪,便有踪迹。」

  说罢,吉祥天袖袍一拂,由高唐士交易给苏陌的那枚阳佩忽然从苏陌的身上飞起悬於头顶,洒下一道金色的清辉笼罩住两人。

  吉祥天看着悬浮在两人头顶的阳佩,有些满意的开口。

  「这阳佩带有一些本质的力量,用起来还真是顺手。」

  「不如你直接送给我吧。」

  听到吉祥天要高唐士送给自己的这块阳佩,苏陌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好啊!」

  「反正这东西给我我也没用,还会增加我的游戏难度。」

  听到苏陌这麽说,吉祥天美眸多出了一丝意外。

  「你舍得?」

  苏陌有些好奇,「这有什麽舍得不舍得的,你是我的女人,老公送你点东西怎麽了?」

  吉祥天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苏陌分明感觉到,那清辉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锐意,如利剑出鞘,直指黑暗深处。

  「走。」

  吉祥天转身,不再朝宿命碑後的世界。

  二人重新回到了镜像台。

  不过吉祥天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拉着苏陌的手朝着镜像台的下方,也就是一处无边的黑暗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

  前方忽然大放光明。

  那光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从无数面镜子中反射出来的、层层叠叠的光。

  只见无数镜子悬浮於虚空中,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掌中圆镜,有的如城门巨鉴,每一面都在转动,每一面都在映照。

  镜子的尽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薮。

  渊薮四壁全是镜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每一面镜中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有人间百态,有天宫盛景,有地狱油锅,有洪荒战场。无数镜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的深处。

  苏陌看着四周的景象,心中好奇。

  「吉祥天,这是哪里?」

  「和刚才的镜像台好像有些不一样。」

  听到苏陌这麽说,吉祥天回忆了一下後,便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给了他。

  太古之初,浑沌未分。

  彼时天地尚未开辟,只有一片鸿蒙。鸿蒙之中,有一面镜子。

  那镜子无名无款,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何人所铸。

  它静静悬浮於混沌之中,无光自明,无风自动。

  镜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景象。

  那时天地未开,万物未生,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映照。

  它便这样照着,照了不知多少万年。

  终於有一日,混沌中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缕光。那光照在镜面上,镜中第一次映出了东西。

  不是混沌,不是鸿蒙,而是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那影子,便是後来被称为「元始」的存在,在混沌中留下的第一缕痕迹。

  自那以後,镜子便有了灵性。

  它开始渴望映照。

  映照天地,映照万物,映照一切可以映照的东西。

  它随着天地开辟而膨胀,随着万物化生而繁衍。

  一面镜子化作十面,十面化作百面,百面化作千面万面。

  每一面镜子,都承载着一部分天地的影像,每一面镜子,都有了自己微弱的灵识。

  这便是「镜族」的起源。

  後来天地渐定,万物渐繁。

  那些镜子散落四方。

  有的落入凡间,成为帝王将相的照胆之镜。

  有的飞升天界,成为仙家洞府的镇府之宝。

  有的沉入幽冥,成为阎罗殿前的照孽之镜。

  更多的,则飘荡於虚空之中,聚散无常,自成一界。

  那一界,便是镜渊的前身。

  万镜虚空。

  万镜虚空中,无数镜子日夜转动,互相映照,互相交织。

  一面镜中映出另一面镜,另一面镜中又映出千百面镜。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到了後来,镜与镜之间的界限渐渐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镜之海洋。

  这便是最初的镜渊。

  然而真正让镜渊成为渊的,是一位不知名的上古修士。

  那修士道行极高,已臻大罗金仙之上之境。

  他一生追求洞彻一切,想要看清天地万物、过去未来、所有可能的真相。

  为此他穷尽毕生心血,炼制了一面空前绝後的法宝。

  此法宝名为太虚鉴。

  太虚鉴能映照一切。

  不仅能映照眼前之物,更能映照过去未来、因果宿命、万般可能。

  那位修士手持此鉴,遍游三界,将所见所闻尽数录入鉴中。

  他觉得还不够,便又炼制了第二面、第三面……直到後来,他炼制的镜子已经多到数不清,他便将这些镜子全部投入万镜虚空,让它们与原有的镜族融为一体。

  他以为,这样便能洞彻一切

  可他错了。

  镜子越多,映照出的「可能」越多;可能的越多,便越让人迷惑。

  他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哪一个是镜像;分不清自己是在镜外看镜,还是镜中的人在看他。

  终於有一天,他走入镜渊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有人说他迷失在无数镜像之中,化作了一缕残魂;有人说他勘破了最後的迷障,证得了无上大道;还有人说,他其实一直都在镜渊深处,静静地坐着,看着无数面镜子,看着无数个「可能」的自己,等待着有人来将他唤醒。

  那位修士是谁,早已不可考。

  但他留下的那些镜子,就是苏陌在镜像台所见的、能映照出无数「可能」的那些镜子。

  时光流转,镜渊渐渐成了罗浮之境中极为神秘的一处所在。

  它不在愿心海中,不在执念渊中,不在任何已知的梦境区域之内。

  它独立於一切之外,又连通着一切。

  因为任何人的任何「可能」,都可能在镜渊中显化。

  有人误入镜渊,被无数镜像迷惑,再也找不到归途,便成了镜渊中的一缕游魂;有人刻意寻来,想要窥见自己的未来,看过之後却更加迷茫,终老於镜渊之中。

  也有人如那位上古修士一般,想要勘破一切,最终却迷失於一切。

  到了後来,镜渊有了一个别名。

  大迷之境。

  入此境者,无有不迷。

  迷於过去。

  迷於未来。

  迷於无数个「可能」的自己。

  能从此境走出者,万中无一。

  能走出且不迷者,更是凤毛麟角。

  苏陌之所以能够轻松的从之前的镜像台走出,完全是因为有吉祥天在那里保驾护航。

  不然的话,一万年能够出来都是他运气好的。

  听完关於镜渊的来历,苏陌心中颇为惊讶。

  就是不知道是这个镜渊的历史长,还是红雾游戏的历史长。

  此时镜渊渊薮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光。

  那光极微弱,却极坚韧。微光中,一个葛衣老者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镜光。

  那些镜光从四面八方的镜子中射出,刺入他的身体,又从他身体中穿出,连着更深处的镜子。

  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已经入定。

  「华胥公?」

  苏陌有些惊讶。

  此时的华胥公居然就在那里照着自己,对外界没有丝毫防备。

  如果他愿意,可以随时将其困住。

  「他在照镜。」

  吉祥天缓缓道。

  「照这镜渊中无穷无尽的镜子。每一面镜中都映着一个可能的他。」

  「这里有他未入梦前的模样。」

  「有他刚穿越求生世界的模样。」

  「有他开始榨取希望时的模样。」

  「有他初见你时的模样。」

  「他想从这无数个可能中,找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不过我很好奇,他究竟有没有去宿命碑看一眼。」

  话音落处,华胥公忽然睁开眼。

  三人相对。

  华胥公望着立於渊口的二人,面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千年枯木:

  「还是追来了。」

  吉祥天和朱砂墨立於渊口,并未下去。她只是静静望着对方。

  两人在吉祥天是见过面的,如果不是他和南柯子,吉祥天恐怕直到现在还没有办法脱离吉祥天。

  也就无从谈起和苏陌纠缠出一段姻缘了。

  许久,才道:「可曾找到?」

  华胥公一怔,随即苦笑:「找到什麽?」

  「你想要的结局。」

  华胥公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周身的镜光,那些光仍在不断刺入、穿出,带着无数个可能的画面。

  良久,他轻声道:

  「找过了。三千年,每一个『可能』都看过了。」

  「有的结局里,老夫脱困而出,在地球逍遥千年,最终死於天劫。」

  「有的结局里,老夫未能脱困,在此渊中坐化,化作镜中一抹残影。」

  「有的结局里,老夫遇到点化之人,放下执念,以功德赎罪……」

  他擡起头,望着吉祥天,眼中满是茫然:

  「可老夫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说,哪一个可能,才是老夫该走的路。」

  吉祥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步下渊口,一步步走向对方。

  这位天女浑身祥光大方,周围那亘古不消的黑暗都被逼退了不少。

  苏陌看着这一幕站在渊口,屏息观望。

  在没有确定华胥公有没有危险之前,还是让吉祥天这位天女打一下头阵吧。

  万一自己在梦境之中出了什麽事情,就算是现实里自己有四次复活的机会也不管用。

  吉祥天行至老者面前三丈处,驻足。头顶太极阳佩缓缓转动,洒下的清辉与四周的镜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出无数可能。

  「道友看过无数个可能,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吉祥天缓缓道。

  华胥公擡头。

  「那些可能中的你,无论结局如何,都是你。」

  「可你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它们,想着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个看着它们的你,又是谁?」

  华胥公怔住。

  「这个看着的你,不在任何一面镜子中。」

  吉祥天继续道,「它能看遍所有可能,却不被任何可能所困。」

  「因为它本就不属於可能。」

  「它是能看本身,是能选择本身,是你困於此地,却始终未曾泯灭的那一点真灵。」

  华胥公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枯瘦的手上,缠满了镜光。可镜光再怎麽缠绕,也无法穿透掌心——那里,有一团极微弱的光,始终亮着。

  那是他榨取希望时,偶尔也会闪过的一丝不忍。

  那是他每一次看见希望之果被转换撤欲望之果时,心头掠过的一缕愧疚。

  那是他初见苏陌时,虽然动了杀心,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手的那一丝犹豫。

  「那是……」

  华胥公有些迷茫了。

  「那是你的本愿。」

  吉祥天轻声道。

  「不是想脱困的愿,不是想活命的愿,而是最初最初、你尚未在此地时,曾经有过的那一点善念。它被压到现在,却始终没有熄灭。」

  华胥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望着掌心那一点微光,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他看遍了无数面镜子,找遍了无数个可能,却从未低头看过自己的掌心。

  苏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极为古怪。

  因为他能够看到吉祥天身上散发的那种祥光,正无孔不入的侵蚀着华胥公。

  就像是在度化一样。

  幸好吉祥天没有对自己施展这样的手段,不然他还真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抗住她的「度化」。

  就在这时。

  吉祥天缓缓伸出右手,「你若愿意,可以将那一点本愿交予贫僧。」

  华胥公擡头,眼中满是警惕:「交予你?做什麽?」

  吉祥天见状,笼罩他头顶的度化之光顿时变得更盛。

  「不是交予贫僧。」

  吉祥天摇头,「是交予你自己。贫道不过是个引子。」

  「引你走出这镜渊,回到那希望之岛,回到那株你亲手栽种、又亲手摧残的玉树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愈发充满蛊惑。

  「你种过希望,也毁过希望。如今,可愿回去,重新守护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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