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巨响接连不断。

  天空中那些璀璨的光芒离地面越来越近,看似很远,实则眨眼便落在地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房屋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百姓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逸南一把抱起妙妙,另一手紧紧拉住萧若凝。

  “快走!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有力。

  沈煜尘护着沈安砚,沈临渊在前面开路,一家人踉跄着往府外跑。

  可刚出院子,又一颗陨石砸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冲击波掀起的气浪将他们逼退了回来。

  四面八方都是陨石坠落的轰鸣。

  无处可逃。

  妙妙趴在爹爹怀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那些秽气在陨石坠落时爆发开来,浓郁得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声。

  有孩童的、有妇人的、有老人的。

  那些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谁能来救救我们......”

  “......护国郡主、护国郡主救救我们。”

  “妙妙......”

  一声声呼唤钻进她的耳朵里。

  又一颗陨石砸进定远侯府的侧院,巨大的石块将房屋砸得粉碎,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风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妙妙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人血的味道。

  有人死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里蓄起了泪水。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

  她是大燕的护国郡主,她要保护这些百姓,保护她的家人。

  妙妙突然从沈逸南怀里挣扎出去。

  “妙妙!”萧若凝伸手想要抓住她。

  可小家伙的力气大得惊人,轻而易举就从沈逸南怀里挣脱,小小的身影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单薄。

  萧若凝的手指只来得及抓到一片衣角,没能握住,眼睁睁看着妙妙冲了出去,那翩飞的衣袂像是捉不住的蝴蝶,眼睛一眨就看不见了。

  “妙妙!回来!”

  萧若凝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她想追上去,却被沈逸南死死抱住。

  妙妙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跑越快,越跑越高,越来越小。

  那些坠落的陨石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巨大,拖着火焰的尾巴,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可妙妙没有害怕,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停住,仰起头看着那些陨石。

  体内的能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光芒中,小小的身影开始变化,骨骼在拉长,身躯在膨胀,四肢在伸展。

  眨眼间,一只庞大的巨兽出现在夜空中。

  那是饕餮。

  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威武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那些坠落的陨石刚划过夜空准备掉落,就被它一颗颗吞吃入腹。

  火焰在它口中熄灭,秽气被它吸入体内,天地间的黑暗和火光在一点点消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百姓们停止了哭喊,官员们不再逃窜,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巨兽,看着它在巨大的身躯挡在他们头顶,每一次张口都能吞下数颗陨石,动作迅猛又带着几分笨拙。

  沈安砚被沈煜尘紧紧抓着手,看到这一幕,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画。

  那是在国师屋子里看到的,占据正面墙壁的巨大画卷。

  漆黑的夜空,燃着火光的巨大石块,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一道金光伫立于正中央。

  光芒中有道看不清的模糊虚影,给人强大的安全感。

  那幅画里的场景,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沈安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原来镜海早就知道。

  原来那幅画画的就是今天。

  原来那道金光,就是妙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

  天空中的陨石越来越少,饕餮的动作越来越慢。

  它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摇晃,每吞下一颗陨石都要停顿片刻,可它没有停下,一颗接着一颗,直到最后一颗陨石被吞入腹中。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雪花还在飘落,轻轻柔柔,落在人们的脸上,冰凉刺骨。

  饕餮的身影在夜色中缓缓缩小,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光芒中显现出的小小身影。

  是妙妙!

  是护国郡主!

  她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子轻轻晃了晃。

  萧若凝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瞬间就冲了出去。她速度快得惊人,裙摆在身后飞扬,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她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小身影。

  “妙妙!”

  萧若凝的声音在颤抖。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团子,手指触碰出去,碰到的却是一片温热湿润。

  她低头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妙妙的皮肤裂开了。

  一道道细密的裂痕遍布她的全身,鲜血从裂痕中渗出,眨眼间就将她染成了一个血人。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血痕,但那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看着萧若凝。

  “娘亲。”妙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妙妙说过的,会保护你们。”

  话音落下,她的身子在萧若凝怀里软了下去。

  “妙妙!妙妙!!”萧若凝撕心裂肺,抱着怀里的身影,手指颤抖着想要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沈逸南冲了过来,沈煜尘和沈临渊紧随其后。

  沈安砚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泪水,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快!快去找太医!”沈煜尘声线也在颤抖,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红得不成样子,“快去!”

  糕糕粥粥和风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哭声在夜色中根本藏不住。

  妙妙躺在娘亲怀里,小手抬起来,想要摸摸娘亲的脸。

  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娘亲,不要哭。”她声音越来越轻,“妙妙,不疼的。”

  萧若凝的眼泪滴在妙妙脸上,她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大哥哥,二哥哥,小哥哥。”妙妙的视线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还有爹爹。”

  她笑了笑,那笑容虽然虚弱,却依然灿烂。

  “妙妙,好喜欢你们。”

  沈临渊站不住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对妙妙露出个笑脸,想安慰妙妙一定会没事,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却是沙哑的嘶吼和抽泣。

  沈煜尘站在旁边,修长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妙妙,大哥也很喜欢你,大哥想看着你长大,你、你不能出事.....”

  沈逸南下颚紧绷,眼眶通红的将萧若凝和妙妙一起揽进怀里抱紧。

  沈安砚终于跑了过来,扑到妙妙身边,小手抓着她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妹妹、妹妹不要有事,不要丢下我们,不要......”

  妙妙看着小哥哥,想要说些什么。

  她突然明白了镜海为什么一直让她好好跟家里人相处。

  原来是因为,她要离开了。

  好舍不得。

  好舍不得娘亲的怀抱,好舍不得爹爹的大手,好舍不得大哥哥的温柔,好舍不得二哥哥的笑容,好舍不得小哥哥的陪伴。

  可是,她必须要走了。

  这具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庞大的能量,正在一点点崩溃。她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粒地落下。

  “妙妙有点困了。”她声音愈发虚弱,“好想睡觉。”

  “不要睡!妙妙不要睡!”萧若凝声音嘶哑,“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娘亲求你,娘亲求求你......”

  妙妙想要点头,可她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声音在耳边越来越远。

  她看到娘亲在哭,爹爹在哭,哥哥们都在哭。她想告诉他们不要哭,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口气从她胸腔里呼出。

  妙妙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妙妙!”

  “妙妙!”

  “妙妙!!!”

  一声声呼唤在夜色中回荡,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萧若凝抱着怀里已经没了呼吸的身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呆呆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逸南抱着萧若凝和妙妙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

  沈煜尘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死寂一片。

  沈临渊趴在地上,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向地面,鲜血染红了地板。

  沈安砚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不要!

  不要走!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嘉平帝带着一队人马冲进定远侯府,他的龙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满是焦急。

  可当他看到萧若凝怀里那个小小的血人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妙妙?”嘉平帝的声音在颤抖,脚步踉跄地走过去,又轻轻呼唤一声,“妙妙?”

  他蹲下身,伸手想要摸摸那张小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团子,那个总是奶声奶气叫他皇帝舅舅的小家伙,那个大燕的护国郡主。

  就这样躺在萧若凝怀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也不会回应他了。

  “太医!太医呢!”嘉平帝猛地站起身,“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赵忠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陛下,太医、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雪还在下,雪花飘飘洒洒,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夜色深沉,天地寂静。

  只有风声在呜咽,似是在为这个小小的英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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