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领着她穿过那片堆满珠宝的大厅,拐进一条更深的廊道。

  这里的地毯是深蓝色的,像是把夜幕踩在了脚下,墙壁上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覆盖着深色的绒面墙布,触感温软。

  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便挂着一盏造型古朴的壁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沈栀只听得见自己和他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她的轻,他的沉,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他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那扇门是浅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与周围的华丽有些格格不入。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沈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再一次愣住了。

  如果说外面的大厅是奢靡的宝库,那这里就是温柔的巢穴。

  一张宽大到足够四五个人在上面打滚的床摆在正中,床幔是轻薄的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如同雾气。床上的被褥看起来就蓬松柔软,让人很想一头栽进去。

  地上铺着纯白的、毛茸茸的长毛地毯,光着脚踩上去,一定很舒服。

  房间一角,壁炉里同样燃烧着那种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烟,只有暖意,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旁边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个水晶瓶,瓶里插着一束不知名的小白花,正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这哪里是临时收留一个闯入者的房间?

  这比克洛王子给她安排的住所,还要好上百倍。

  赤莱国最受宠的爱莉公主,她的卧室恐怕也不及这十分之一。

  沈栀心里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瞬间又被不安取代。

  她不安地绞着手指,看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奥斯,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知所措。

  “这……这太好了,我……我不用住这么好的,随便给我一个房间就好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可以叫我奥斯。”

  她抬起眼,撞进那双深沉的暗金色眼瞳里。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沈栀却觉得,有一道无形的线,从他那里伸了过来,轻轻缠绕住了自己。

  神父这个称呼代表着距离,代表着神圣不可侵犯。

  而奥斯,只是一个名字。

  他在主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沈栀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羽毛。

  “……奥斯神父。”

  她接受了他的名字,却又固执地加上了那个代表身份的后缀,像一只既想靠近火堆取暖、又怕被火焰灼伤的小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

  奥斯似乎并不在意她这点小聪明,又或许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双沾着泥土和血痕的脚上。

  “浴室在屏风后面,有干净的衣服。”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准备离开。

  门即将关上的前一刻,他又停住了。

  “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这个房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一种引诱。

  沈栀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门缝里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合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火焰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栀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她回想着奥斯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心里惴惴不安。

  什么声音?

  是外面那些恶兽的嘶吼声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边,坐了下来。身体陷进被褥里,瞬间被温暖和柔软包裹,一路走来的疲惫和脚底的疼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可她心里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这个叫奥斯的神父,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他救了她,给了她顶级的住所,却没有问她任何关于克洛王子和爱莉公主的事情,仿佛他根本不在乎她是怎么来的。

  他只是把她安置在这里,像安置一件新得的、还算漂亮的收藏品。

  然后,给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警告。

  沈栀叹了口气,干脆脱掉了那双已经磨破了的软鞋,光着脚踩在长长的白色地毯上。

  脚心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既来之,则安之。

  想再多也没用,反正门也出不去。

  至少目前看来,他对她这张脸还算满意。

  她走到屏风后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白瓷浴缸,旁边一个架子上,已经备好了冒着热气的水和几瓶装着精油的小瓶子。

  另一边,则挂着一件干净的、质地柔软的白色睡袍。

  沈栀不再多想,褪去身上那件已经变得又脏又破的裙子,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了温热的水中。

  热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最后的寒意,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也仿佛随着水汽一起蒸发了。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不知不觉,就在浴缸里睡了过去。

  等她再被惊醒时,是被水变凉的冷意激醒的。

  沈栀打了个哆嗦,连忙从浴缸里出来,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睡袍。

  睡袍很大,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袖子长得盖住了她的手,衣摆一直拖到脚踝。

  她赤着脚走出来,壁炉里的蓝色火焰依旧安静地燃烧着,房间里温暖如春。

  她爬上那张大床,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困意像是潮水一般涌来。

  她想着奥斯临走前的话,耳朵却下意识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周围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沈栀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张床,真的好舒服……

  不知睡了多久。

  沈栀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压抑,很遥远,像是从厚重的石墙外面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

  一开始,是某种低沉的呢喃。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古老、晦涩的音节,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一首悲伤的歌谣。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痛苦。

  沈栀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依旧亮着壁灯,幽蓝的火焰在壁炉里跳动。一切都和她睡前一模一样,安宁,又温暖。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呢喃声渐渐变了调,开始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野兽般的低吼。

  那不是外面那些恶兽的嘶吼,没有那种纯粹的凶残和饥饿。

  这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像是有一头巨兽,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喉咙里发出的,是濒死般的呜咽。

  沈栀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了奥斯的话。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这个房间。

  但是好奇心像一只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她悄悄地从床上坐起来,连被子滑落都没有察觉。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每一次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痛苦的呜咽中,又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

  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巨大的欲望,又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沈栀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无声地走到了门边。

  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声音更清楚了。

  那野兽般的呜咽,那痛苦的喘息,还有锁链拖过地面的、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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