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愿望终究是不能实现了。

  清醒的状态,就像流沙,根本握不住。

  斯洛尔靠着冰冷的墙壁,那个白天被沈栀强行按着涂了油的爪子此刻正微微抽搐。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搅动,精神海早已干涸龟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带起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

  这种痛楚他太熟悉了,是精神力崩溃的前兆,也是理智被兽性吞噬的倒计时。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原本属于人类的冷静正在一点点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兽类本能。

  斯洛尔很清楚,留给“斯洛尔上将”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几分钟,也许下一秒。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那道只有巴掌宽的观察窗,看向外面漆黑的走廊。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固执地盯着,仿佛能透视过层层墙壁,看到那个早已离开的人类女孩。

  真遗憾。

  明明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软乎乎的手指拨弄着他的耳朵。

  可那时候他是只昏头的狼,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她身上多蹭点味道,怎么把她圈在领地里,根本没来得及用人类的眼睛好好看她一次。

  就连她的样子,在记忆里都是模糊的,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带着淡淡馨香的光晕。

  如果这就最后一次醒来……

  斯洛尔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狼嚎,更像是某种绝望而不甘的叹息。

  巨大的狼头慢慢垂下,沉重地砸在前爪上。

  黑暗没顶。

  那种作为人类的思维逻辑、情感克制、战术素养,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抽离。

  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汹涌而来的原始本能瞬间接管了这具庞大的躯体。

  最后的一丝念头断在了“沈栀”这两个字上。

  随后,绿眸闭合又睁开。

  那一瞬间,眼底的最后一点清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属于野兽的茫然与空洞。

  黑狼动了动耳朵,似乎对刚才那种莫名难受的情绪感到困惑,他不耐烦地甩了甩头,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掉,然后换了个姿势,把鼻子埋进残留着药膏味的爪子里,昏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沈栀来得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刚进隔离区,她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往常这个时候,哪怕是最懒的食草系觉醒者也该起床溜达了,但今天整个a区安静得过分。

  “赵叔,昨晚出事了?”沈栀换好工作服,顺口问了一句正在检查监控的赵峰。

  赵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那只会让他看起来稍微慈祥点的保温杯,苦笑:“没出大事,就是那位祖宗,昨晚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在里面折腾了一阵。撞墙、挠地,动静挺大,搞得隔壁的狮子也不安生。好在没持续多久,后来就没声了。”

  沈栀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她没再多话,提着准备好的鲜肉桶和一袋子宠物安抚玩具,快步走向那扇加厚的合金门。

  透过观察窗,她看见那团黑色的巨大身影蜷缩在墙角。

  不像昨天那样霸道地占据着大门口的“风水宝地”,今天的黑狼把自己缩得很紧,像是一块发霉长毛的黑面包,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颓丧劲儿。

  那条总是精神奕奕的大尾巴此刻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地上,甚至还沾了点灰。

  “大黑?”沈栀打开门锁,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听到声音,黑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扑过来。

  他的耳朵抖了一下,动作迟缓地抬起头。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了沈栀一眼,又没什么精神地垂了下去。

  沈栀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摸他的鼻子。

  湿的,凉的。

  没发烧。

  “怎么了这是?”沈栀放下手里的桶,双手捧起那颗硕大的狼头,强迫他对视,“昨晚没睡好?还是哪儿疼?”

  黑狼被迫抬起头,视线在沈栀脸上聚焦了几秒。

  原本黯淡无光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鼻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是那个香香的人类。

  是他的两脚兽。

  下一秒,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萎靡气息一扫而空。

  黑狼猛地直起身子,巨大的冲力差点把沈栀给掀翻。

  他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哼唧,把脑袋重重地撞进沈栀怀里,力道大得像是个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哎……”沈栀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一条粗壮的舌头狂热地洗了把脸。

  “停!停下!全是口水!”沈栀笑着躲闪,伸手去推那张毛脸:“刚刚不还萎靡不振吗,怎么一下子就精神了。”

  黑狼根本不听。

  他昨晚做了个噩梦,梦里很难受,具体梦到什么忘了,反正就是特别难受。

  直到看到这个人类,他才觉得好受一点。

  沈栀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只几百斤的粘人精从身上扒拉下来。

  看着黑狼那条快要摇成螺旋桨的尾巴,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半。

  “行了,看来精神还行。”沈栀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拍拍他的脑门,“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干正事。”

  黑狼盯着她手里的肉桶,又看了看她,最后还是觉得她比较有吸引力,凑过来又要贴贴。

  “先别闹,我得去给其他几个送饭,送完就回来陪你。”沈栀刚站起身,衣角就被咬住了。

  黑狼趴在地上,嘴里叼着她的裤脚,眼神幽怨。

  要去哪?

  为什么要走?

  是不是要去隔壁那个黄毛狮子那里?

  “松口。”沈栀无奈,“那是工作,我不工作哪来的钱给你买肉吃?哪来的钱给你买护爪油?”

  黑狼听不懂这些复杂的逻辑关系,但他听懂了拒绝。

  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低吼声,牙齿却没用力,就是赖皮地不松口。

  沈栀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橡胶做的磨牙棒,这是她今早特意带来的,塞进他嘴里,趁机把裤腿解救出来:“五分钟,我就去五分钟,马上回来。你要是乖乖的,过几天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黑狼“呸”地吐掉口感极差的橡胶棒,看着沈栀那一溜烟跑掉的背影,气得用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白印。

  好在沈栀说话算话。

  真的只用了几分钟,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只不过身上沾了一点点其他动物的味道,是隔壁狮子因为太饿爪子搭在投喂口蹭了她一下。

  黑狼的鼻子动了动,脸瞬间拉了下来。

  等沈栀一进门,他就冲过去,围着沈栀转了两圈,然后在她腿上疯狂磨蹭,试图用自己身上的味道把那股讨厌的味道盖过去。

  “你怎么回事啊?这么黏人,占有欲还这么强。”沈栀被他蹭得站不稳,干脆直接坐在地上的软垫上。

  这一整天,沈栀哪里都没去。

  她甚至把午饭都带进了禁闭室,一边吃一边观察黑狼的状态。

  黑狼今天格外老实——只要沈栀在视线范围内。

  他趴在沈栀旁边,大脑袋枕着前爪,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翻看光脑。

  偶尔沈栀伸手过来摸摸他的背,他就配合地翻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让她挠。

  “斯洛尔,握手。”沈栀突然伸手。

  黑狼愣了一下,瞥了一眼那只手。

  不想动。

  “有肉干。”沈栀另一只手晃了晃。

  “啪。”一只巨大的黑爪子精准地拍在沈栀手心。

  “真棒!”沈栀毫不吝啬夸奖,把肉干塞进他嘴里,“那……坐下?”

  黑狼嚼着肉干,慢吞吞地挪动屁股,勉为其难地蹲坐好,姿势标准得像个军犬。

  一下午的时间,沈栀都在这种无聊又温馨的互动中度过。

  她发现这只黑狼学习能力和服从性其实高得吓人。

  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只要指令简单清晰,他几乎能做到令行禁止。

  沈栀看着眼前这只威风凛凛的大家伙,心里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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