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干脆利落。

  沈栀咬了咬牙想瞪他。

  这辈子头一回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想瞪一个人。

  可十几年的教养像道无形的绳子,牢牢箍着她的脾气。

  沈家的女儿不能瞪人,不能失态,不能在任何场合丢了体面。

  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个土匪头子。

  越岐山注意到了。

  他看见大小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像在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又放弃了。

  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坐在那里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肯叫出声的猫。

  他没忍住,嘴角向上撇了一下。

  沈栀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同一件事。

  不放。

  那他到底要怎样?

  这个问题在她喉咙口堵了好几个来回,始终没能问出来。

  但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比她设想的更糟。

  有些问题不问,至少还能骗自己一下。

  沈栀把目光挪到自己膝头上。

  裙面皱了,苏绣暗纹被荆棘刮出了一道毛边。

  她盯着那道毛边看,手指无意识地抚了抚,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爹会来找她的。

  出门带了护卫,张教头不是吃干饭的。

  只要有一个人跑回去报了信,爹一定会派人来。

  大哥虽然在北境,但府里还有二十多个家丁,加上爹在本地的关系,总能想到法子。

  她只要撑住就好。

  撑到爹的人来。

  沈栀正垂着头盘算,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只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粗粝的手掌,骨节宽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留下的白印子,手里拿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清水,水面微微荡了荡。

  沈栀往后仰了仰脖子。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距离近得过分,她坐在床沿上,他站在她正前方,那副宽阔的身板挡掉了半间屋子的光。

  “喝口水。”

  声音就在头顶炸开。

  不是故意的,他嗓音天生就这个动静,从低处滚上来,带着沙。

  沈栀没接。

  越岐山也没催。

  他拿着碗在那杵了一会儿,然后干脆把碗搁在了她旁边的床板上,水晃了两下,洒出几滴,洇进粗布被褥里。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但也就小半步。

  在这个距离上,沈栀依然能看清他腰带上别着的匕首柄,缠着的皮绳磨得发亮。

  “我叫越岐山。”

  沈栀抬起头。

  男人歪着脑袋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你可以叫我大山,或者岐山。”

  他停了停,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问:“你叫什么?”

  沈栀愣住了。

  她没有料到这个人会自报家门。

  脑子里预演了十几种可能发生的糟糕场面,什么威胁逼供、捆起来关柴房、甚至更不堪的,唯独没有这个。

  一个土匪头子,规规矩矩地告诉她自己叫什么名字,然后问她的名字。

  这也太……

  沈栀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愣怔了两息之后,一股热意忽然从脖子根往上蹿,刷地一下烧上了两颊。

  女子的闺名。

  那是能随便报给外人的吗?

  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

  一个把她扛上山的土匪。

  在沈家,她连隔壁宅子的世家公子见面都要隔着屏风说话,闺名更不可能透露。

  母亲教过,女儿家的闺名只有至亲和未来的夫婿能知道。外人面前,只称沈家大小姐,连“姑娘”二字都要看交情深浅才能用。

  沈栀把脸别了过去,盯着墙上挂的那张弓,一个字不吐。

  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自己知道,但没办法控制。

  越是想让它不红,它烧得越厉害。

  越岐山等了一会儿,没等着回话。

  他倒也不恼。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大小姐他耐心出奇的好。

  他看着沈栀红透的耳根和扭过去的侧脸,大拇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片刻。

  “不愿意说也行。”

  沈栀的肩膀松了松。

  “反正你爹是沈知府,我随便找个人下山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肩膀又绷回去了。

  越岐山话没说完,顿了一拍。

  “要不这样。”

  他的声音忽然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斟酌措辞,但明显没什么用。

  “你不告诉我名字也成,那我就直接叫你婆娘了。”

  屋子里的空气都窒息了。

  沈栀的脑袋猛地转回来。

  她这辈子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幅度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速度快到脖子咔嗒响了一声,发髻上松垮垮挂着的素银簪子晃了两晃,差点飞出去。

  她看着越岐山。

  那双眼睛里头什么都有。

  有被冒犯到的难堪,从骨子里翻上来的羞恼,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被人当面调戏后所有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情绪。

  统统挤在一双泛了红的眼眶里,乌压压地堆着,快要溢出来。

  越岐山被她这一眼看得胸口发热。

  沈栀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但气息不稳,前面几个字含混地滚过去,到后面才找着调。

  “你……你怎能如此无礼?”

  声音在发颤,但措辞依然是文绉绉的。

  被气成这样了还在用敬语,越岐山这辈子没遇见过。

  山上的婆娘们吵架,张口就是祖宗十八代,收尾必带脏字。

  这位倒好,被人叫婆娘了,也只会说对方无礼。

  他差点笑出声。

  真差点。

  嘴角已经往上扯了,被他拿牙咬住了下唇压回去。

  不能笑,一笑她估计能当场气哭,哭了他就没辙了。

  越岐山自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对女人掉眼泪这件事确实没什么经验。

  “行吧,是我嘴欠。”他挠了挠后脑勺。

  沈栀的气还没顺过来。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裙子,布料被拧出了褶皱,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骂人。

  但翻遍脑子里所有的词,最粗鲁的大概就是“混账”两个字了,而且她从来没骂出口过。

  越岐山看了看她的脸色,觉得这位小姐大概已经到了人生中最愤怒的时刻。

  脸红成这样,耳朵、脖子、连鎖骨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都泛着粉。

  他又觉得自己心跳声好像有点大。

  “那这样,”越岐山换了个站姿,另一只手朝她虚点了一下,“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规规矩矩地喊,不占你便宜。你不说,我也不为难你,但我总得有个称呼不是?总不能一直你沈小姐吧。”

  这话乍一听,居然有几分道理。

  但沈栀立刻在心里否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往那个方向引。

  什么称呼不称呼的,她跟他之间根本不该有任何称呼。

  她是被绑来的。

  “我是被你劫持上山的人质。”沈栀的声音哑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终于有了点底气,“不是你的什么……什么婆……”

  最后那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耳朵又烧起来了。

  越岐山挑了下眉毛,把她没说完的那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嚼了一遍。

  “人质?”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古怪。

  “我要是把你当人质,刚才在山道上就绑你手脚了。”

  “而且路上怕你难受,扛着换成抱着,有树枝挡着还替你拦了。这是对人质的待遇?我上哪见过这么伺候人质的?”

  越岐山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挺有理,往前迈了半步。

  沈栀本能地挺直了腰。

  男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一蹲,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了。

  沈栀这才在正常的角度看清他整张脸。

  近得能数清他鼻梁上那道浅疤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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