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四口人挤在后屋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沈知府和沈修先后起身,说要去后山看看安置百姓的情况。

  沈母本也要跟着,被沈栀按着肩膀劝住了。

  “娘,您一夜没合眼,先歇一歇,后山的事有爹和大哥盯着。”

  沈母到底是撑不住了,靠在枕头上没两息就阖了眼。

  陈嬷嬷在旁边守着,朝沈栀摆了摆手,示意她也去透透气。

  沈栀也走出后屋。

  院坝外的山道上,跟白天的景象完全不一样了。

  火把插在道路两侧,把夜幕下的山寨照得通亮。

  百姓们不再是白天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三三两两地蹲在棚子前面,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分粥,孩子们追着满院子跑的野鸡满地打滚。

  一个背着大刀的汉子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碗,正往一个枯瘦老妪碗里盛粥。

  “婆婆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老妪接过碗,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颤颤巍巍说了句“好人啊”。

  旁边几个妇人看着这一幕,小声议论。

  “谁能想到,救咱们命的是山上的土匪。”

  “什么土匪,人家那叫义士。”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腿断了,是这些汉子连夜背下来的,比衙门里那帮人强一百倍。”

  沈栀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话。

  她想起第一天被扛上山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怎么逃。

  那时候她觉得这里是匪窝,是龙潭虎穴。

  现在满山的火光映着上千张脸,有百姓的,有土匪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半块烤红薯,仰头朝廊下喊了一声。

  “姐姐!你要不要吃!”

  沈栀弯下腰,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姐姐不饿。”

  小男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转身又跑远了。

  沈栀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容还没收回去。

  “笑什么呢。”

  声音从她右手边传过来。

  沈栀转头。

  越岐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廊柱旁边,一条胳膊撑着柱子,歪着脑袋看她。

  他换了件干净的粗布短褐,头发随便拿一根皮绳扎在脑后,下巴上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

  左臂的绷带换过了,白布扎得整整齐齐,看手法不像他自己弄得出来的。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墨色锦袍,白玉束冠,通身的气度与这座山寨格格不入。

  沈栀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息,没有多看,收回了视线。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姿态很自然。

  “沈小姐受惊了。”

  沈栀摇了摇头。“多谢公子挂怀,我无事。”

  年轻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正要接着说什么。

  “老二!”

  越岐山的嗓门忽然拔高了一截,朝院坝那头喊了一声。

  二当家从棚子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半块饼。

  “在!”

  越岐山朝身后的年轻人偏了偏头。

  “带他去后山找沈大人和沈将军。”

  年轻人看了越岐山一眼。

  越岐山没看他。

  年轻人嘴角弯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冲沈栀又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二当家往后山走了。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消失在火把交错的山道上。

  “看够了?”

  沈栀回头。

  越岐山靠在柱子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瞅她,口气说不上好。

  沈栀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

  “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不行。”

  沈栀攥了攥袖口。

  教养告诉她不要跟这种人计较,但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把她的理智顶了个七零八落。

  “那你带他来我跟前做什么。”

  越岐山被这句话堵得哑了一瞬。

  他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在嗓子里听不清。

  沈栀没追问。

  她靠着另一根廊柱,隔他两步远,站着看山道上的热闹。

  两个人一左一右撑着柱子,中间隔着夜风和火把的光。

  “这几天在山上怎么样。”

  越岐山先开了口。嗓子里的那点别扭劲儿已经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沈栀转头看他。

  “杂粮粥,窝窝头。”

  越岐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知道伙房这几天什么存货,那点糙食对她来说跟吃糠没区别。

  “过两天就好了,刘婶明天下山采买,你想吃什么跟她说。”

  “现在这些就很好。”

  沈栀顿了顿,“山上这么多人要养,不该在我一个人身上多费。”

  越岐山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沈栀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

  “换过药了?”

  “嗯,刘婶帮弄的。”

  沈栀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越岐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这个表情有点微妙。

  “你上回给我包的那个,刘婶说打结的位置不太对。”他故意补了一句。

  沈栀的脸色变了变。

  “那你让刘婶包就是了。”

  “但是刘婶包的没你包的舒服。”

  沈栀的耳根烧起来了。

  她转过脸去看山道,不再接话。

  越岐山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侧脸上被火光映出来的那层薄红,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

  院坝里有人在唱山歌,嗓门粗得能把树皮震下来,调子跑得漫山遍野,但唱得很高兴。

  沈栀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个人是谁。”

  越岐山知道她问的是谁。

  “你真想知道?”

  沈栀没吱声,但也没收回这个问题。

  越岐山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衣襟底下,那枚铜铸的越家令牌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叫黎诺。”

  沈栀听到这个姓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黎。

  国姓。

  “我小时候在东宫给他做过伴读。”越岐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旧年往事。

  “后来越家出事,他被牵连废了太子位,关了三年,今年才刚刚重新回到太子的位置。”

  沈栀转过头,看着越岐山。

  火光跳动,映在他棱角粗犷的脸上。

  “他这回带兵来,一是为了平叛,二是为了越家的案子。”

  越岐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张开又攥紧。“当年害越家灭门的人,就是这回领兵攻城的赵德彪。”

  沈栀的呼吸轻了。

  她忽然明白了之前越岐山每次提到“赵”这个字时,下颌线为什么会收紧。

  “他说要帮我翻案,让我回皇城去。”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皇城。

  那就是说,他不用再当土匪了。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个念头,越岐山已经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栀栀,你说我要是不当土匪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就不会嫌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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