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本以为经过昨晚那个离谱的照面,自己绝对要失眠到天亮,脑子里甚至已经排练了几十种今天再见到庄凛时的补救话术。

  事实证明,她完全高估了自己的神经敏感度。

  陷进那张价值连城的真丝大床后,不过五分钟,所有的尴尬就被汹涌的困意彻底淹没。

  再睁眼,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刺目的白光。

  阳光越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直愣愣地落在地毯上。

  沈栀翻身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的数字让她头皮发麻。

  九点四十。

  寄人篱下的第一天,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而且压根没任何人上来叫她。

  这作息要是放在之前的大伯母家里,门板早就被拍烂了。

  她掀开被子,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洗漱。

  换上了一套中规中矩的白色长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这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顺着铺满羊毛地毯的旋转楼梯往下走,刚到拐角,沈栀就听到一楼客厅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盆建兰喜阴,别摆在窗口,往茶几那边挪挪。”

  说话的是个中气十足的苍老女声。

  沈栀加快脚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视线落在客厅中央。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站在红木花架前。

  老人家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了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香云纱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水头极足的圆润翡翠。

  背脊挺得笔直,透着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雍容气度。

  张妈站在旁边,正按照吩咐搬动花盆。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转过头。

  老人眼角有着很深的笑纹,面相富态,看过来时,眼底全是慈和的暖意。

  这就是那位在病房里送走奶奶的庄夫人了。

  沈栀停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局促地开口打招呼:“老夫人,早上好。对不起,我起晚了。”

  “醒啦?”庄老夫人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张妈,转身朝着她招手,“快过来给我瞧瞧。”

  沈栀依言走过去。

  老太太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起晚点好,小姑娘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睡。我特意交代李叔和张妈他们别去吵你。昨晚睡得习惯吗?床铺软硬还行吗?”

  直白又实在的关切,把沈栀心里那点忐忑彻底打消了。

  “都很好,床很舒服,谢谢您的安排。”她乖巧地回答。

  “跟我这老婆子客气什么。”老夫人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你奶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顾着你。到了这就把这儿当自己家,该吃吃该睡睡,不用拘束。以后也别一口一个老夫人的叫,听着生分,直接叫我奶奶。”

  沈栀心里感激,但不好意思叫的太亲密,只好折中:“好的,庄奶奶。”

  老夫人也没强求,乐呵呵地应下了。

  张妈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老夫人,沈小姐醒了,我现在把早餐端出来?”

  庄老夫人点头,催促沈栀:“去去去,先吃饭,填饱肚子咱们再聊。”

  沈栀来到餐厅。

  长条餐桌上,很快摆上了两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几碟精致的佐餐小菜。

  沈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汤匙。

  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进食,旁边还有佣人随时待命,让她多少有点不太自在。

  刚喝了一口粥,大门那边传来指纹锁解锁的提示音。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

  庄凛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晨跑结束。

  褪去了昨晚那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润外衣,此刻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短裤,上身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单薄运动背心。

  由于运动量极大,衣服布料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躯干上。

  随着他的走动呼吸,紧实硬朗的腹肌轮廓在轻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白色毛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垂在眉骨上方。

  沈栀端着碗的动作停住了,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她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皮蛋,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蹦出昨晚自己穿着睡衣开门的社死现场。

  天道好轮回。

  昨晚他看了她,今天换她看他了。

  庄凛显然也注意到了餐厅里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这边走。

  走到餐桌旁,他抬手用毛巾擦了下脖颈上的汗水,呼吸还有些重。

  “早。”

  清透平缓的嗓音,完全没有运动后的粗喘。

  沈栀只能再次抬起头,“庄凛哥,早。”

  她极力将视线固定在他的脸上,坚决不往下偏移半寸。

  庄凛看着小姑娘正襟危坐、捏着汤匙浑身僵硬的模样,很清楚她一个人面对一桌子饭菜的局促。

  他偏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张妈。

  “张妈,粥还有多的吗?今早多跑了五公里,肚子真有些空了。”

  张妈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的有的,锅里一直温着呢,少爷您等会,我这就去盛。”

  庄凛拉开沈栀对面的椅子,就这么穿着满是汗水的运动服坐了下来。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对着沈栀笑。

  “今天真得沾你的光,我正好蹭一顿。”

  沈栀不是傻子。

  作为大少爷的他怎么可能错过早餐时间。

  那句“肚子空了”,无非是找个由头陪她一起吃,化解她一个人晚起吃独食的尴尬罢了。

  沈栀看着坐在对面这个体贴入微的男人,心里暖烘烘的。

  她放下汤匙,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弯起眼睛,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那庄凛哥要多吃点,张妈的手艺真的很好。”

  女生的脸本就生得清纯白净,这一笑,脸颊边显出两个极浅的梨涡,像春日里刚刚化冻的溪水,干净透亮。

  庄凛注视着那个笑容,眼底的情绪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不动声色地扣紧了放置在桌面的手指,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做派。

  “好,听你的。”

  张妈很快端上了另一份早餐,外加一杯温水。

  这顿饭吃得十分和谐。

  有庄凛坐在对面,沈栀完全没了之前的拘谨。

  半小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放下筷子。

  沈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主动提起接下来的计划。

  “庄凛哥,一会我想出门一趟,去市里的新华书店买几本高三的教辅资料。下周一就要去明德报到了,我想提前准备一下。”

  庄凛端起水杯,仰起脖子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等喝完他放下杯子,他拿过椅背上的毛巾。

  “巧了。”他站起身,“我正好要去市中心的律所拿份文件,顺路,一起走吧。你等我十分钟,我上去冲个澡。”

  沈栀下意识地连连摆手,不想麻烦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事情,我自己查了地图,打个车很方便的,不麻烦送我了。”

  话音刚落,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的庄老夫人就搭了腔。

  “哎哟,我的傻栀栀。”老太太笑着摇头,“这半山腰的私家车道,外面那些网约车和出租车根本开不上来。物业在山脚下就设了关卡,你要自己去,得靠两条腿走四十多分钟下山,才能打到车。”

  沈栀彻底愣住了。

  她以前住的小区,下楼走两步就是公交站牌,打车软件更是秒接单。

  她根本没概念,这种真正的顶级富人区,是完全跟公共交通绝缘的。

  庄凛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孩有些呆滞的表情,眼底划过很淡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里打不到车。

  律所那边也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他亲自去拿的文件,只要他一个电话,就会有人送过来。

  他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正当且不具压迫感的理由,顺理成章地介入她的生活轨迹罢了。

  庄老夫人继续说:“让他带你去,买完了书,让他带你在市里吃顿好的再回来,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就这么说定了。”

  老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栀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她转头看向庄凛,眼里的感激更甚。

  很显然,庄凛早就知道交通不便的事实,但他没有直接点破让她下不来台,而是用一句“顺路”把所有的困境都包揽了过去。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让人不生出好感。

  “那就麻烦庄凛哥了。”沈栀妥协道。

  庄凛将毛巾挂在脖子上,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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