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来得格外早。

  西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整个庄园在喧闹了一整日后,终于归于沉寂。

  三楼走廊尽头的主卧没开大灯。

  床上的青年在黑暗中睁开眼,从被子里坐起,掀开毯子下床。

  他随手抓了件纯黑的卫衣套上,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外头庭院里还没来得及撤下的红灯笼。

  雪积了薄薄一层,在冷光下泛着惨白的色泽。

  昨夜砸碎的那个古董花瓶,连同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算他在这座房子里留下的最新罪证。

  按以往的规矩,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会受到变本加厉的监视,饭菜里多出几粒助眠的药片,老李和佣人看到他时也会有闪躲的避让。

  为了避免麻烦,他通常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不出门,只在房间里打打游戏,或者查阅一些公司的资料,借此打发无聊的黑夜。

  房门突然被叩响。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这种时候来找他,除了沈栀,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大步走过去,手腕用力扭开门把手,语气欣喜:“怎么,想……。”

  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站在门外的根本不是沈栀。

  庄母只披着一件素色的羊绒披肩,眼眶周围的红肿在廊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母子俩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走廊里的空气顷刻凝滞。

  男人本能地将手插进卫衣口袋,脊背绷紧,进入最高级别的防备状态。

  多年来养成的警觉让他变成了一只竖起全身硬刺的刺猬,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这么晚了,想叫医生还是想送药?”他语气极差,带着惯有的敌意与嘲弄,“王医生要是睡了,你亲自拿针管来扎我也行。”

  庄母没接话茬。

  她沉默地往前迈了半步,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看了一眼没开灯的房间。

  “能让妈妈进去坐坐吗。”

  这么多年了,她永远只会在白天,对着那个温文尔雅的儿子嘘寒问暖。

  对于他,她有的只是恐惧、提防和毫不掩饰的厌弃。

  男人没动,没同意,当然也没有拒绝。

  庄母自顾自地迈过门槛,在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主卧里没开大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雪光,给家具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边角。

  “不用叫医生了。”庄母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以后都不叫了。”

  站在门边的男人顺手关上门板。

  他转过身,对这种反常的态度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又想玩什么花样,苦肉计还是怀柔政策?”

  “昨晚的事……不,之前的事,是我跟你爸不对。”庄母抬起头,直视着黑暗中那个高大冷硬的轮廓。

  男人背靠在门板上,没出声。

  “今天白天,栀栀陪我聊了很久。”庄母的手指抓紧了披肩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这些年,我们找了国内外的心理专家,用尽了各种药物和物理干预手段。”庄母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眼泪夺眶而出,“却完全忘记了,你也是我的儿子。”

  窗外的风雪声越发微弱。

  “对不起。”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自私。我太害怕失去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反而把当初那个拼了命保护自己的孩子,当成了怪物去防备。”庄母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动作在半空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虚虚地落在了他的卫衣袖子上。

  “你受委屈了。”

  黑暗中,高大的男人一动不动。

  庄母慢慢收回手,没有强求他的回应。

  她理解这需要时间去消化。

  她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金属门把手时,停顿了片刻。

  “以前留下的那些药全都扔了,以后你想怎么做怎么做,这不仅是阿凛的家,也是你的家。”

  门开又关。

  主卧重新陷入死寂。

  男人顺着平整的门板滑坐到地毯上。

  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

  隔壁客房。

  沈栀刚做完一套文综卷子,核对完最后的答案,把红笔扔进书桌上的笔筒里。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掉台灯上床睡觉。

  阳台外传来几声很轻的响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落地窗的锁扣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拨开。

  寒风夹着雪粒子倒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黑色的身影利落地翻过相隔不远的阳台栏杆,直接钻进她的房间。

  沈栀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压低声音质问:“有正门不走,你非要翻窗户?”

  男人反手关上落地窗,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他没换鞋,就这么踩在她米白色的地毯上,径直朝她走来。

  沈栀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刚想说点什么,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身上的卫衣带着室外零下十几度的寒气,混杂着清冽的冷杉味,冻得沈栀打了个哆嗦。

  “到底怎么了?”沈栀的手悬在半空,最终顺从地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有节奏地拍了两下。

  “你今天白天,跟她说了什么。”男人的声音很闷,从她肩膀上方传过来。

  沈栀动作一顿。这个“她”,只能是庄母。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肯定是庄母去找过他了。

  沈栀不打算居功,实话实说:“也没说什么,就是跟阿姨讲了点道理。我说你没病,当年是你代替主人格扛下了痛苦,他们不仅不该这样对你。”

  他抱得更紧了,脑袋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

  过了很久他才说:“她跟我道歉了。”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要被外头的风雪声彻底盖过去。

  沈栀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住。

  这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但真听到了,心里还是酸得发胀。

  十几年的怨怼,长年累月的误解与镇压,却只要一句道歉,就足够让这个死扛了那么久的灵魂彻底释怀。

  他其实比谁都渴望得到家人的认可,只是不善表达,只能用偏激的方式去索取关注。

  终于他松开手,稍微退开半步。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暴躁和不羁的眼睛,现在亮得出奇,完全褪去了攻击性。

  “谢谢你,栀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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