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火车站,天光大亮。

  京市早春的风大得很,卷着地上的黄沙和碎纸屑,刮在脸上生生作痛。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穿绿军装的、穿蓝灰中山装的,推着小推车卖大碗茶的,混杂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

  两人把沉重的行李放在站台外的避风处。

  陶理没急着去拦车,他站直了身子,打量着周围一排排几层高的小洋楼和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

  他在省城见过世面,但到了首都,依然还是有种震撼的感觉。

  “这京市真够大的。”陶理把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替沈栀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咱们现在直接去你们学校?”

  沈栀拢了拢脖子上的红围巾,摇头。

  “去学校太早,通知书上写的报到日子还有四天,学校宿舍那边估计还没烧暖气,这会儿去只能挨冻。”她指了指偏北的方向,“咱们先回家,回槐花胡同。”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陶理那挺直的脊背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把沈栀的户口落在了陶家村,也领了那张有红章的结婚证。

  在他心里,槐花胡同那个院子里的沈家人,是沈栀正经八百的娘家人。

  这趟上门,是他这个农村糙汉第一次见城里的大舅哥。

  信里写得再客气,真到了见面的时候,谁知道人家会不会拿扫帚把他打出来。

  “回家行啊。”陶理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语气里的那点不自然,大手一拍大腿,“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下乡那会儿大嫂刚怀上五个月。算算日子,现在小孩估摸着有一岁半了,会走路了吧?”

  “差不多,过年大嫂寄信来,说是能扶着墙根溜达了。”提到小侄子,沈栀原本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透出光亮。

  她离家一年半,走的时候还是个受保护的娇气小姑娘,现在回来,连丈夫都带回来了。

  近乡情怯,莫过于此。

  陶理不含糊,弯腰重新把两个大帆布包拎起来。

  “那咱们不能空手去,这附近哪里有卖洋玩意儿的地方?我得给小娃娃弄几件像样的见面礼。”

  沈栀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够多了,大嫂信里不是叮嘱别乱花钱。”

  “那不行,大哥大嫂的话是客气,绝不能让街坊邻居看轻了你。”

  陶理犯了倔脾气,扭头找旁边卖大碗茶的大爷问路。

  几句好话加上两根大前门香烟递过去,大爷乐呵呵地给他指了去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公交路线。

  两人折腾着挤上公交车。

  车厢里全是鱼油味和葱油饼味。

  售票员拿着铁夹子敲击车座靠背报站。

  陶理一路护着沈栀,宽大的身躯挡开了周围挤过来的人流。

  到了百货大楼,里头的人一点不比火车站少。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摆满了稀罕物件。

  陶理把行李寄存,拉着沈栀直奔儿童用品柜台。

  一个铁皮青蛙,上紧发条能在柜台上蹦跶老高,拨浪鼓摇起来咚咚作响。更抢眼的是一套大红色的对襟小棉袄,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

  售货员是个涂了口红的中年女人,瞥见陶理那一身板寸头和野性难驯的长相,原本有些爱搭不理。

  但当陶理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和全国通用布票时,售货员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麻溜地用牛皮纸把东西包得方方正正,还多绑了两圈红头绳。

  从百货大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这会儿正值下班高峰期,公交车根本挤不上去。

  沈栀凭着以前的记忆,领着陶理走到街角,正巧遇上一辆送完货空车返程的偏三轮。

  给了三毛钱,那热心的师傅便答应把他们捎到槐花胡同附近。

  三轮车一路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前开。

  两旁的景致在冷风中快速倒退。

  高大的灰砖城墙遗址、路边掉光了叶子的国槐、骑着二八大杠下班的人流汇聚成一条黑压压的长龙。

  空气里除了干燥的灰尘,还飘着炸焦圈和爆肚的香味。

  这是属于七十年代末老北京特有的市井气息,粗粝、忙碌、又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安稳。

  车子在距离槐花胡同还有两条街的十字路口停下。

  师傅把车停在一家挂着“国营修鞋铺”木牌子的平房边上。

  两人把行李卸下来。

  这会儿正是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档口。

  胡同里的路窄,两边堆满了大白菜垛和蜂窝煤渣。几只胖梨花猫蹲在墙头打盹。风吹过,卷起一阵混合着酱油爆锅的葱花味。

  “顺着这条胡同往里走,第三个岔口左拐,院门前种了一棵大枣树的那家就是。”

  沈栀指了指前面。

  走到这里,她脚步反倒慢了下来,指尖冰凉。

  陶理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没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开始往自己身上挂行李。

  他先是把装满被褥和旧冬衣的两个巨大帆布包交叉背在肩膀上,肩带勒进厚实的大衣里。

  接着,左手提起两个沉甸甸的网兜。

  里面除了风干的老母鸡、干木耳,还有一块大腊肉。

  右手也没闲着,抓着刚才在百货大楼买的点心匣子和那袋红纸包着的玩具。

  最离谱的是,他还把那个新买的红双喜搪瓷盆用一截麻绳穿过,直接挂在了脖子上。

  这一身行头挂满,他那高大的身躯活像一座移动的杂货山。

  “走,带路。”陶理下巴扬了扬。

  沈栀回头一看,差点被他这造型气乐了。

  “你疯了?挂这么多东西能走路吗?大老远看着像个进城卖破烂的。”

  沈栀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抢他左手的网兜,“把腊肉和干货给我提两个,我两只手空着算怎么回事?”

  陶理身子灵活地往旁边一闪,避开她的手。

  “边儿去,这腊肉全是油,蹭到你那件新大衣上洗都洗不掉。”

  他咬着牙往上耸了耸肩膀,把背后滑下去的帆布包颠回原位,“我当年在废品站扛废旧车床,两百多斤的大铁疙瘩都没问题,这点破布头加几斤肉能压垮我?”

  “你别在这逞强!”沈栀不依不饶,跟着走上去两步,“你就算不给我拿肉,把右手那个玩具兜子给我。那是给小孩的,又没有油水。”

  陶理仗着个子高,直接把右胳膊举过头顶,网兜在半空中晃荡。

  他居高临下地瞅着沈栀,板着脸教训:“你是个大学生,让你提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在自家胡同里走,街坊邻居看见了怎么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乡下受了天大的虐待,嫁了个专门指使女人干活的混账玩意儿。”

  沈栀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胡同里的婶子大妈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谁有那闲工夫管这些?”

  沈栀气得去掰他的胳膊,“你把东西给我放下来!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两人在铺着青石板的胡同道上僵持住。

  初春的夕阳顺着墙头斜斜打落,把他们俩拉长的影子印在布满斑驳青苔的灰砖墙上。

  窄小的空间里,两人一拉一躲,斗嘴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真切。

  陶理这人有个毛病,在沈栀面前平时怎么服软都行,一旦涉及到让她出力受累的事,那头比村口的黄牛还要硬。

  他死活不松手,压低嗓门哄着:“行了,别闹。就这几步路的事。一会儿进了门,见了大舅哥,你别管我怎么说,你在旁边点个头就行。有什么脾气全推到我身上,记住了没?”

  “陶理,你能不能听点劝。我拿个网兜怎么了?”沈栀真急了,双手扒住他的右胳膊,硬生生把那袋玩具往下拽。

  陶理怕挣扎的力道太大,把手里的东西磕着碰着,更怕把沈栀绊倒,只能一边连连往后退步,一边拿宽阔的脊背去挡她。

  “姑奶奶,算我求你,你赶紧在前面走,就那个有枣树的院子是吧?”

  两人这拉扯的动静不大不小,伴着陶理脖子上那个搪瓷盆偶尔磕碰出的清脆响声。

  就在沈栀快要够到那个网兜的时候。

  不远处右前方的灰墙根底下。

  一辆停靠在那里的旧二八大杠自行车旁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惊喜和迟疑:“……小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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