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京市大学的校园里满是浓厚的学术氛围。

  林荫道两旁的白杨树被初春的风吹得沙沙作响。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厚厚的书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们三五成群,谈论着文学思潮、国家的工业建设、背诵着生僻的外语单词。

  这是一种完全独立于前门外大街那个嘈杂修配厂的世界,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三毛两角,只有宏大的未来与抱负。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陶理心里生出一种极深的局促感。

  他躲在老杨树那片厚重的阴影里,双脚在泥地里扎了根一般,一步也挪不动。

  距离他不远的教学楼台阶下,男生正殷勤地拦着沈栀。

  灰色的夹克衫剪裁得体平整,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鞋,头发梳理得齐齐整整。举手投足间,透着好学校、好家庭里从小养出来的从容与优越感。

  听着那边风吹过来的交谈声,什么“原版小说”、什么“俄语补习”、“学校大礼堂”。

  这些字眼对陶理来说,比天书还陌生。

  他这辈子没翻过几本正经书,更别提什么外国字。

  他只知道废车场里生锈的齿轮怎么拆卸,化油器堵了怎么用铁丝疏通,一天干下来能赚几块钱。

  他低头打量自己。

  为了今天能体面点来接沈栀放学,一起回槐花胡同吃饭,他下午特意提前收了摊。

  专门花了两毛钱去前门外大众浴池洗了个大澡,把身上的机油味洗得干干净净。

  又换上了平时压箱底、最挺括的一套蓝卡其布工装。

  可是,就算衣服是干净的,长年累月干粗活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粗壮的手指上长满了硬邦邦的老茧,手背上有一道昨天修吉普车时被生锈铁皮划出的新鲜血印子。

  最刺眼的是指甲缝里,那些日积月累嵌进去的黑褐色机油泥,不管用丝瓜瓤怎么搓都搓不洗掉。

  这样一双粗糙的大手,怎么配得上去翻那本崭新的外文书?

  强烈的酸涩混杂着憋屈的怒火,在陶理宽阔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恨不得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侃侃而谈的男学生衣领,告诉全校的人,这是他陶理明媒正娶的媳妇,在村里摆过流水席、领了红本本的。

  但是……

  他不怕惹事,也不怕打架,在陶家村那是出名的混世魔王,谁惹他不痛快他能直接掀了对方的饭桌。

  但他怕沈栀受委屈。

  这是全国最拔尖的学府,这里的人都是有修养、有前途的天之骄子。

  沈栀好不容易考到这里,成为人中龙凤。

  他要是为了图一时痛快上去发疯,明天全校都会议论省理科状元有个修自行车的文盲丈夫。

  那些闲言碎语的口水能把人淹死。

  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倒灌进他的肺腑。

  他盯着台阶上光鲜亮丽的陈卫东,又看了看站在那儿娇艳如花的沈栀。

  两人站在一起,单从外表看,真是出奇的登对。

  陶理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的肌肉凸起。

  提着牛舌饼网兜的那只手,用了十分的死力气,粗麻绳深深勒进肉里,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他逼着自己收回视线。

  他打算去学校外头那个国营饭店对角线的墙根底下蹲着,等这男生走了,等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再去找她。

  就算心里憋屈得要命,他也不想让她在同学面前丢脸。

  “陶理!”

  一声清亮甜润的喊声,穿破了周围那些复杂的交谈声。

  沈栀根本没有多给陈卫东半个眼神,直接无视了那本递过来的外文书。

  她提着帆布包,踩着半高跟皮鞋,大步跑下台阶。

  早春的风很大,那件海蓝色的棉呢外套衣摆被风高高兜起,裙角随着跑动的幅度在小腿处翩翩翻飞。

  阳光照亮了她白净的脸庞,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在背上活泼地跳跃着。

  明媚鲜亮的色彩,让周遭原本热闹的景致全成了黑白底色。

  听到声音,陶理整个人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

  就在他回头的功夫,沈栀已经毫不顾忌地冲破了周遭所有诧异的目光,直直朝着他奔了过来。

  陶理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一双结实的手臂下意识地张开,任由那具温软娇躯结结实实撞进自己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但他那双宽大的手掌却异常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女孩子身上独有的清浅皂角香铺天盖地卷了过来,把满身粗糙的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

  陶理大脑一片空白。

  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悬在沈栀后腰处,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左手那个装着牛舌饼的网兜更是滑稽地往外撇着,生怕油纸透出来的油渍蹭脏了她那件漂亮的大衣。

  在这保守的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们全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浑圆,呆呆地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

  陈卫东整个人僵在台阶上,他脸上的春风得意彻底裂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难堪与懊恼。

  他放下手臂,大步走上前。

  目光在陶理那身略显土气的蓝工装上扫了又扫,强压着火气,端起班长的架子盘问:“沈栀同学,这位男同志是?”

  沈栀从陶理宽阔的胸膛前退开半步。

  她没有松手,两只白净细嫩的手挽住陶理那条肌肉硬实的胳膊,整个人毫无间隙地贴在陶理身侧。

  她偏过头,直视陈卫东那张僵硬的脸。

  “陈班长,谢谢你的好意。”沈栀下巴微抬,不卑不亢,“不过我丈夫来接我回家了,不好意思不能一起看电影了。”

  听到”丈夫“两个字,陈卫东手指一哆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直接脱手掉在了柏油路面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理科二班的省状元,全校多少男生私底下讨论的对象,平时只知道埋头念书,对谁都冷若冰霜。

  所有人都在猜她将来会找个什么级别的高干子弟。

  谁能想到,她居然早就嫁人了!

  而且嫁给了一个一看就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粗人!

  这种认知让陈卫东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些显摆外文书的举动、那些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搭讪,现在全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大学生身份,在沈栀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另一边,陶理同样被这句话整的回不过神。

  他上一秒还在为自己见不得光的出身和修车棚里的活计感到自卑,下一秒就被沈栀这坦坦荡荡的话拉上了天堂。

  那些压在心头的酸水和不甘,被她这几句话洗刷得干干净净。

  陶理低头看向身侧。

  沈栀正仰着脸看他,见他还在那发愣,悄悄伸出细白的手指,在他坚硬的胳膊内侧重重掐了一把,嫌他在这儿装木头。

  被媳妇这么一掐,陶理一激灵回过神来。

  之前无处安放的大手,极其自然地反握住沈栀的手,将她霸道地圈在自己保护范围之内。

  陶理扬起那两道粗犷的浓眉,像捍卫自己领地的狼。

  “麻烦这位同学了,多谢你平时在学校里照顾我们家栀栀。”

  他特意把“我们家栀栀”五个字咬得黏糊又得意。

  陈卫东脸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尘,胡乱点了个头,一句完整的客套话都说不出,灰溜溜地钻进了旁边的林荫小道,走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那狼狈逃走的背影,陶理心头大畅。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网兜提到沈栀面前晃了晃,语气又恢复了只有对她才有的那股子讨好劲。

  “稻香村刚出炉的牛舌饼,还热乎着。大嫂在家里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走,咱们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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