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前厅最后一桌客人刚结账走,沈栀趁着空档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

  今天比昨天累。

  昨天那几个女生今天中午直接带了十几个人来,把六张桌子占了三张。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点菜的时候恨不得把黑板上的菜单全来一遍,最后被沈栀劝住了。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

  昨天收摊后她就琢磨着最近镇上外地人多,今早五点就爬起来去了菜市场,比平时多买了将近一半的量。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错。

  中午高峰期那阵子,六张桌子翻了一轮半,这在她接手小店以来还是头一回。

  好在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就是累了点。

  沈栀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十一点到点半,整两个半小时,她一直在出菜。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的衣服又湿透了。

  她瘫在后厨的小凳子上,给自己热了碗排骨冬瓜汤,就着半碗米饭慢慢吃。

  吃到一半,脑子忽然闪过了简游星那张出众的脸。

  昨晚洗完澡躺在床上,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指头自己就点开了微博搜索框,打了“简游星”三个字。

  就纯属好奇。

  做餐饮的嘛,客人不吃饭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在意的。

  搜出来的内容还挺多。粉丝整理的“星今日饮食打卡”帖子,最近几条全是红色的叉。

  综艺节目里其他嘉宾吃得热火朝天,他端着碗坐在旁边,筷子动了两下就放下了。

  还有路透图,时间跨度大半年,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又一圈。

  粉丝在底下心疼得要死,“求星多吃点”“看着好难受”之类的话刷了几百条。

  沈栀当时窝在被子里,盯着那些图片看了一会儿,心想:所以他昨天在我这把饭吃完了,算稀奇事?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我做的格外好吃?

  ……行吧,当厨子的人,自恋就自恋了。

  不过也就是这么随便一想。

  她把手机一扣,翻了个身就睡了。

  现在嘛,店里空了,她也吃完了自己的午饭。

  按照往常的节奏,这会儿该收拾后厨准备晚餐的备菜了。

  她站起来,把碗搁在水池里。

  叮铃。

  风铃响了。

  沈栀手还搭在碗沿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午餐结束了,晚餐还没开始,一般不会有客人来。

  她从后厨探出头,往前厅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袖,深灰色的薄款工装裤,帽子还是压得很低,口罩挂在下巴上,大概是刚拉下来的,嘴唇干得有点起皮。

  瘦是真瘦,但站在那儿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场。可能是身高摆在那里,也可能是那张脸实在太有辨识度。

  简游星。

  他来了。

  沈栀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意外。

  虽然她昨晚确实闪过“他明天还会来吗”这个念头,但也没指望他真的还会来。

  毕竟人家是一线明星,镇上住着酒店,不至于天跑她这小馆子。

  但转念一想,昨天那碗饭吃得那么干净……来第二次也合理?大概吧。

  “你好。”这样想着,沈栀从后厨走出来打了一声招呼。

  简游星“嗯”了一声。

  进门之后他没在昨天那张靠窗的桌子坐,而是往里走了两步,坐在了靠墙角的位置。

  从外面看不到这里。

  沈栀看到他自然的坐下,去把今天的菜单拿了过来。

  今天的菜单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早上在菜市场她碰到了刚宰的新鲜排骨,又看到了一筐品相极好的冬瓜,当场就决定做排骨冬瓜汤。卖肉的周胖子给她推荐了一块里脊,她又临时加了一道糖醋里脊。再加上茄子、豆角、西红柿,最后定下了十二道菜:

  糖醋里脊、排骨冬瓜汤、红烧茄子、干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蒜蓉秋葵、酸菜鱼、清蒸排骨、凉拌木耳、葱油拌面、椒盐玉米、醋溜白菜。

  比昨天多了两道,因为客人多了。

  沈栀把黑板竖在他桌边让他看。

  简游星低头扫了一遍菜单。

  糖醋里脊。

  排骨冬瓜汤。

  酸菜鱼。

  清蒸排骨。

  凉拌木耳。

  他每看一个菜名,嘴里的口水就分泌一下,胃跟着抽动一下。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昨天之前他对任何菜单都不会有反应,白纸黑字跟看说明书没区别。

  但现在,光是“糖醋里脊”四个字,他脑子里就开始自动补全味道,酸甜的,外壳脆的,咬下去肉是嫩的。

  他想吃。

  都想吃。

  问题是,他吃不了这么多。

  正常人大概也吃不了六个菜,更何况他那个时好坏的胃。

  昨天一碗饭配三个菜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今天要是点太多吃不完……

  要是在这人面前剩一桌子菜,总觉得有点丢脸。

  他忽然后悔没把大风拉来。

  那小子饭量大,三碗饭打底,有他在,点什么都吃得完。

  但紧接着另一个想法窜了出来,他不想让大风知道这个地方。

  说不上为什么。

  大风知道了就会告诉齐悦,齐悦知道了就会大惊小怪,然后他们会一窝蜂地涌过来。

  到时候齐悦肯定会盯着他吃每一口饭,大风会在旁边记录“哥今天吃了多少”,营养师会打电话来问“那家店的油盐量超标了没有”。

  烦。

  他就是想自己待着,坐在这个角落,安静静地吃顿饭。

  “想好了吗?”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简游星抬头。

  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黑板搬走了,站在他桌边两步远的位置,围裙上沾了点水渍。

  她歪着脑袋看他,唇角微微翘着,有种很随意的亲切感。

  就跟对待所有食客一样。

  简游星喉结动了一下。

  “糖醋里脊,排骨汤,再加个凉拌木耳。”他报完菜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饭少一点。”

  “好。”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汤要大碗还是小碗?”

  简游星张了张嘴。

  他其实想说大碗,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小碗。”

  “行。”

  她进了厨房,门帘落下。

  隔了几秒,灶台上传来“啪”的点火声,油烟机嗡地转起来。

  简游星坐在角落里,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伸直了。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前厅安静得只剩墙上那个猫咪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和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动静。

  油入锅的声音,食材下锅时那声脆响,调料倒进去之后味道一层叠上来,从窗口往外涌。

  甜的,酸的,肉香的。

  糖醋里脊。

  他的手指不自觉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点兴奋的等待。

  厨房里传来揭锅盖的声音,排骨汤的浓香漫出来,带着冬瓜被炖化之后那种清甜,和骨头熬出来的醇厚搅在一起。

  简游星吞了口水。

  他靠在椅背上,把帽子摘了放在桌面上,刘海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耳朵边翘起来几缕。

  反正没别人,不用遮了。

  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嘴唇抿着,鼻尖微动着,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终于,门帘掀开了。

  沈栀端着托盘出来。

  糖醋里脊装在白瓷圆盘里,里脊肉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表面撒了一层白芝麻,还冒着热气。

  排骨冬瓜汤用一个土陶小盅装着,汤色奶白,能看到里面排骨和冬瓜块隐绰。

  凉拌木耳码在一个蓝边小碟里,黑木耳配红椒丝和蒜末,淋了调料汁,颜色分明。

  米饭盛了浅浅一碗,刚好是“少一点”的量。

  东西往桌上一摆,她退后了一步。

  “趁热吃,糖醋里脊凉了外面那层壳就不脆了。”

  简游星看着面前这一桌菜。

  分量不大,每样都刚好,不会让人看了有压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肉送进嘴里。

  外壳咬下去“咔”的一声。

  脆的。

  然后酸甜的汁水在舌面上炸开,肉是嫩的,一点也不柴,咬开之后里面还带着一丝肉汁的鲜。

  好吃。

  太好吃了。

  他又夹了一块。

  沈栀没再站着看,转身回了后厨继续忙。

  经过窗口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嚼东西的速度比昨天快,腮帮子的弧度也比昨天明显。

  她低下头,把灶台上的油渍擦掉,嘴角弯了弯。

  看来不是错觉。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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