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刚吃完一块干硬却顶饱的杂粮饼,宋思明便迫不及待地一抹嘴,对身旁的姜大川道:“表叔,我吃完了!”

  话音未落,他已像只灵巧的狸猫,一骨碌滑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队伍后方跑去。

  姜大川看着侄子那急切又充满活力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粗布衣衫,摸了摸紧贴胸口的那枚冰凉信物,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宋思明一溜烟跑到了队伍最末尾。

  载货的牦牛车吱呀慢行,那独眼疤面的汉子正斜倚货堆上,懒懒挥着鞭梢。

  “白大叔!”宋思明脆声一唤,脚下发力,憋着劲攀上了高高的牛车。

  汉子闻声,独眼微转,眉宇间掠过一丝早已习惯的无奈。

  这小子,倒是黏得紧。

  宋思明刚一坐稳,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尚且温热的饼子递过去,又像变戏法似的,偷偷摸出一个小皮囊。

  “白大叔,还有这个……我偷偷从表叔那儿匀出来的一点酒,不多,您润润喉。”

  白姓汉子也不客气,接过饼子大口咬下,又拔开皮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辛辣,冲散了几分晨间的寒意与风尘。

  见对方开始享用,宋思明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接上了昨日未完的话头。

  “白大叔,您昨天说,咱们商队里这些持刀挎剑的叔伯们,唯有领头的那位秦爷,才勉强算是个‘高手’。那……秦爷他到底是什么境界呀?”

  经过这几日锲而不舍的“旁敲侧击”与细心观察,宋思明已非吴下阿蒙,对武者境界已经有了初步认知。

  此刻他心中好奇愈盛——能让口气颇大的白大叔称为“勉强算是高手”的秦爷,究竟是什么境界。

  白姓汉子咽下口中饼渣,又灌了口酒,才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枷锁境。”

  “啊?”宋思明下意识轻呼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才是枷锁境?”几个大字。

  “咚!”

  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立刻敲在他脑门上。

  “臭小子,你以为武者修炼到枷锁境是地里捡萝卜?

  ”白姓汉子独眼一瞪:“江湖之中,十人习武,能有九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这个门槛!筋骨打熬,气血搬运,破开第一道肉身桎梏,挣脱那无形枷锁……多少好汉就卡死在这前头,你当是容易的?”

  宋思明揉着发疼的额头,眼里疑惑更浓:“可……可您不是说,武道境界分上、中、下三境么?枷锁境,不才在中三境里……垫底么?”

  “垫底?”白姓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不错,武道确有上、中、下三境之分。但你要知道,上三境?那可不是给咱们这些人修的,那是拿来仰望、拿来供奉的!”

  “能跨入上三境门槛的,便已脱去凡胎,当得起一声‘大能’,受得起一句‘祖师’。五地浩瀚,武者如过江之鲫,可能够到那等境界的,古往今来,翻来覆去,也不过十指之数!枷锁境是看着不高,可你站上去试试?那已是许多人仰望一生都够不着的山腰了!”

  宋思明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追问:“那……枷锁境到底有多厉害?”

  白姓汉子瞥他一眼,嗤笑道:“你可知道,为何武道有下三境夯基、中三境登堂、上三境入圣之说?就因为一旦踏入中三境,便已是另一重天地!别的不提,单说寿元,便远超常人,更有一桩标志——”

  “御空飞行!”

  宋思明闻言,眼神立刻火热的看向队伍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也就是说……那位秦爷,能飞?”

  白姓汉子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间,叹息声混着酒气逸出:“以前……自然是能的。”

  宋思明敏锐地捕捉到那声叹息里的落寞,立刻回头:“现在怎么了?”

  “现在……”

  白姓汉子又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听人说,这方天地……开始变得‘坚固’了。如今枷锁境,已经没了御空的本事。”他

  顿了顿,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是要望穿什么:“甚至有人推测,或许不久将来,连无漏境的大高手,想飞起来……也难了。”

  天地变得坚固?

  宋思明心头一震,这说法未免有些玄之又玄。

  他悄悄打量身旁汉子,对方知道得很多,可谈及某些关节时,却又带着几分模糊与不确定。

  他心思微动,试探着问:“白大叔,您……以前是什么境界?”

  白姓汉子握着皮囊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那只独眼深深看了宋思明一眼,里面翻涌着许多宋思明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声音干涩:

  “枷锁境。”

  宋思明瞬间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原来白大叔您也是高手!”

  “高手?”

  白姓汉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浓浓的苦涩与萧索、

  “我算什么高手。若真是高手,当年那条腿……就不会断得那么干脆。若真是高手,如今又何须借这商队之力,跋山涉水,像个寻常老卒一样慢慢挪回家乡?”

  他拍了拍自己那空荡荡的裤腿,眼神黯淡:“自己直接飞回去……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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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队一直在赶路。

  起初只是浅雪,薄薄一层,马蹄踏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行至第五日,积雪已能没过脚踝,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待到第十三日,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树皆披厚甲,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这夜,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映着三张脸。

  宋思明正用小树枝拨弄着火星子,忽听身旁一直沉默饮酒的白姓汉子开了口。

  “明日,我就走了。”

  宋思明拨弄火星的手一顿,抬头:“白大叔,你……到家了?”

  白姓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灌下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白雾。

  “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近乡情怯,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落寞。

  “是啊,江湖飘零……二十三载。明日,总算……要归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自己空荡的裤脚上,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却只牵出一个枯涩的弧度。

  “只是没想到……竟是以这副落魄模样归家。”

  宋思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安慰的话太轻,询问又怕触及更深。

  他只能沉默,看着火光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明明灭灭。

  白姓汉子却忽然转过头,那只独眼定定地看向宋思明,。

  “小娃娃,”他声音沙哑:“这些时日,你整日在我左右打转,端水递干粮,问东问西……你的心思,我明白。”

  “可我不能收你为徒。”

  白姓汉子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宋思明一怔,刚要开口,对方已抬手止住他。

  “我若收你为徒,传你武功,那便不只是教你几手拳脚、几句口诀那么简单,那是有了师徒名分,有了传承,有了因果。”

  “有了这名分,你便不能只是学艺。你得给我养老。”

  他继续说道,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种对残酷现实的清醒认知。

  “那时,我的仇,便成了你的仇。江湖路远,恩怨难消,若是有仇家寻上门来——”

  他再次瞥了一眼自己空荡的裤腿,声音低沉下去,混着篝火燃烧的哔剥声,竟有种苍凉的意味。

  “也得由你,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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