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蓟前来的时候,本是做好被皇帝责罚的准备。

  谁知道皇帝与他说了三两句,就官升一级。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吴哗,吴哗含笑点头。

  何蓟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感激之情,他出身将门不假,所以依靠「荫补」进入禁军,但此时的禁军,早就被高俅一家牢牢掌控。

  像他这种不肯迎奉高俅,却对禁军现状不满的军官,早就绝了升迁的道路。

  虽然吴哗鼓励他,他也决心去训练好那批禁军,去给皇帝证明,禁军也可以变好。

  可是这个证明,却来得比他想像中更快。

  皇帝升他,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谢陛下!」

  指挥使这个官职对於何蓟而言可有可无,可是来自於皇帝的认可,对他十分重要。

  他这些年在禁军,过得太苦了。

  周围的人不认同,甚至鼓励,让他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自己的坚持的对与错。

  眼见何蓟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却热泪盈眶,赵佶也心生感触。

  也许过去的他,埋没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们以一片赤诚,追随自己降落人间,却因为自己被天机蒙昧,所以不得重用。

  赵佶发心,疑惑若是再遇这种将星,他一定不能错过。

  至於怎麽认出谁是将星,跟着先生走一定没错。

  完了,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哗一眼,吴哗莫名其妙——

  赵佶这又脑补了什麽,是自己不知道的。

  「爱卿,朕等着你一个月後的表现,你若做好,朕有更大的责任,要爱卿担起来——」

  「臣,万死不辞!」

  何蓟再次,跪在地上,谢过皇恩。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真心感动的样子,骗不得人。

  这种人热诚的反馈,远不是邓洵武那种老狐狸能比。

  赵佶感受到这份赤诚,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高兴。

  吴哗在一边静静看着,他能清晰感受到赵佶的成长。

  作为一个当了十几年皇帝的帝王,若说赵佶过往的岁月不懂得帝王术,那是太小看他本人。

  可是作为一个真正想承担起皇帝这份责任的帝王,他如今的表现,跟过往确实有天壤之别。

  他提拔何蓟,敲打高俅。

  已经清晰的表明了他想要整顿禁军的决心,这份意志就是何蓟的护身符。

  吴哗猜测过,高一定会在一个月後开始打压何蓟,但如今有皇帝这份决心,他只会跟何蓟交好。

  这也免得自己出面去去保下何蓟。

  何蓟领了皇帝的皇恩,告辞离去。

  过一会,高俅终於准备好安保的事宜,前来通知。

  有了上次的经验,吴晔和宋徽宗两人,再次进入静室讨论丹法,但其实已经通过皇宫的地道,出了宫外。

  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以後,无论是皇帝还是吴哗,所剩的时间不多。

  「陛下,去哪?」

  高俅小心翼翼地询问宋徽宗,宋徽宗回了一句:「破妄!」

  破妄?

  这词莫名其妙的,让高俅一时间楞在原地。

  他赶紧用求救的眼神,望向吴哗,吴哗道:「去上次的地方——」

  「或者,相同的地方!」

  高俅彻底傻眼了,还去啊?

  上次宋徽宗去了类似的地方,感觉差点要了半条命。

  「去!」

  皇帝一声令下,高俅无可奈何,他给其他禁军一个眼神,众人马上护在左右。

  车马穿过闹市,走过街巷。

  皇帝这次的心情,明显复杂很多,御街的景色,依然繁华,这是属於大多数人能看到的汴梁风华。

  可是一旦离开御街,那样的场景,才是最真实的汴梁。

  半个时辰後,赵佶站在那日他呕吐晕厥的地方,那个孩子的屍体已经被打捞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吴哗点头。

  吴哗颔首,率先走入那条偏道之中,里边的景象,让赵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汴梁高大辉煌的城墙阴影下,是一片低矮、杂乱、由泥坯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污水的臭味。赵佶踩着这些污水,整个人寒意从脚底串到头顶,浑身激灵。

  身为皇帝,他何曾感受这麽恶心的事?

  可是为了「破妄」,他强忍着自己的不适,走进去。

  赵佶在观察这里的一切,别人也在观察他们。

  那些黑暗中窥视的人影,大多数是小孩子。

  「怎麽全是孩子!」

  赵佶很快感受到了这份窥视,带着疑惑询问。

  「因为大人需要去【穷汉市】找零活,能住在这里的人,他们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止工作,或者生了病。

  就意味着一个家庭会崩溃,甚至再无回转的机会!」

  「他们工钱很低吗?」

  「也还行,一天一百文左右,看似不低,可是生活成本很高,这些钱只能够他们勉强活下去——」

  吴哗从小长在市井,他来汴梁这些年,虽然也不常出去,可是作为底层的道士。

  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总有办法打听到的。

  道士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活得不错的一个群体,吴哗自己也没有办法说出这些底层人真正的苦难。

  可就算这样,也足够让赵佶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感受到深深的震撼。

  100文钱,他并不知道100文钱能买到多少东西。

  但他知道,他宫里随便一个物件,就是很多个一百文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赵佶身上,他并非突然有了慈悲心,或者对底层人产生了同情和怜悯。

  他更多的是,对自己【修行】的绝望,他要将这样一个帝国,带到什麽样的程度,才算是功德圆满。

  赵佶不知道,可他不好受。

  「前阵子,张择端画了一幅《清明上河图》,朕收藏在宫里。

  这幅画老实说朕不算喜欢,可是朕又觉得十分难得。

  因为那幅画,画出了我汴梁的繁华,也画出了朕治下百姓的真实状况。

  朕也曾经以为,那就是汴梁最真实的盛世——」

  「盛世之下,也有阴影!」

  吴哗虽然不认为现在是所谓的盛世,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北宋,至少在经济上,是属於整个世界独一份的存在。

  盛世下的阴影。

  赵佶最近在学素描,作为努力学习光和影艺术的他,对於阴影二字,十分敏感。

  咿呀!

  他看到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

  那孩子眼中,满是对世界的好奇与天真,但他的脸上,布满了疱疹,那带着黄色脓液的样子,显得十分恐怖。

  赵佶见过这样的孩子,因为他家老十,也曾经在这种状态下死去。

  痘疹,赵佶一眼就认出这孩子,感染了天花病毒。

  孩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总算有人将他拉回去。

  破旧的木门砰的关上,让赵佶明白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意兴阑珊,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於是加快了脚步。

  吴哗就紧跟在他身边,为他讲解周围的一切。

  「这里经常发生火灾,是不可避免的——」

  「瘟疫一直存在,只是大多数时候只会祸害里边的居民,只有在大灾之後,才会形成有规模的疫情!」

  「汴梁城内,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出这片贫民聚集地。

  新鲜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赵佶第一次觉得新鲜空气如此宝贵,大口喘着气。

  「这就是朕治下的汴梁啊,若汴梁如此,想来天下其他地方,更是不堪!」

  他这句话带着的怒意,谁都能感受得到。

  吴哗没有说什麽,可是高俅听得心头发毛。

  这天下变成这样,可有他高俅一部分功劳。

  嘿嘿!

  高俅总想做点什麽,给皇帝找补找补。

  「官家仁慈,您已经尽力了!

  想您创办了居养院和福田院也帮助了很多无家可归之人——」

  高俅这段话其实是给宋徽宗贴金了。

  虽然居养院和福田院这类的收养「鳏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者」的官办收容所在宋徽宗一朝得到发展,可是真正创办这种模式的人,可以追溯到英宗时代,甚至是前朝。

  可是皇帝在绝望的时候,听到高俅这麽说,还是有些高兴的。

  毕竟比起什麽都没做,他赵佶多少还是努力帮助过底层人。

  这点吴哗也无话可说,虽然这个时代,养老这种问题不可能靠朝廷解决,也不会形成类似的养老制度。

  可是皇帝基於宗教信仰而推行的政策,也是有进步意义的。

  但——

  高俅话音落,赵佶一句话,却让吴哗差点笑出声来。

  「说起来,朕也没见过居养院是怎麽样的,咱们去见见?」

  高俅的笑容僵在脸上,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虽然也没有去过居养院,那种下等人紮堆的地方,高太尉怎麽可能会踏足。

  但他高不了解居养院的情况,却了解大宋官场的尿性。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高後悔也来不及了。

  「走,去居养院!」

  宋徽宗深吸一口清,定下了目标,作为他任内主力推行的政策之一,居养院的存在既是延续英宗的的仁政。也是他赵佶施恩天下的手段之一。

  再说现在,他藉助求雨之事,已经开始推动道君皇帝之事的执行。

  在仁君圣君的光环下,居养院,是赵佶在看到盛世阴影下的苦难之後,唯一觉得慰藉的地方。

  可是,真的能得到慰藉吗?

  吴哗又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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