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太师的要求,让贫道惶恐!

  您也知道贫道上次其实已经求过陛下,奈何那些人,太狠了!」

  静寺中,吴哗似笑非笑,听着林灵素的请求。

  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他代表蔡京,传达了一种不满。

  那就是,你T娘的拿了钱,不办事。

  但吴哗也有自己的说辞,将事情怼了回去。

  林灵素的脸上,满是尴尬之色,作为道士,他和吴哗早就和解,也算不上敌人。

  甚至吴哗算是他半个老师,关系还更密切一些。

  但蔡京是他主子,从他通过蔡京进入皇宫之後,很多事情就不如他原来命运那般自在了。

  他其实也听说过居养院一案的经过,确实皇帝被激怒的原因,就是下边的官员太过分了。

  太师想要尽最大的努力保下更多的人,其实是一种傲慢。

  是长期把持朝政,和对皇帝昏庸的轻视而产生的傲慢。

  面对觉醒的赵佶,蔡京的傲慢刺激了皇帝敏感的神经,才引发更加惨烈的後果、

  说白了,吴晔期望宋徽宗打破惯例,却越没想到他如此决绝。

  这何尝不是一种应激反应。

  「太师的意思是,求陛下别杀了!」

  林灵素两边的爷都得罪不起,只能复述蔡京的请求。

  吴哗颔首,道:「贫道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但受了太师的好处,总不能什麽事都不办?」

  「贫道答应下来了,但不能保证成功!」

  「好,那贫道就将先生的话,带给太师!」

  林灵素刚走,徐知常来了————

  「今天,言官应该要将陛下骂翻了————」

  徐知常作为情报站站长,果然带来了第一手的消息。

  他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不是对皇帝遭遇的幸灾乐祸,而是关於那些士大夫的。

  每个人所处的阶级不同,利益不同,看待同一件事的角度也不同。

  作为道士,也作为体系内的官员,他这个道官,可享受不到士大夫们的特权。

  大家都是官。凭什麽你犯罪能抵罪,能免死,其他人出了事就没有这个待遇?

  现在这些士大夫倒霉了,吃瓜看热闹是人之常情。

  「陛下如今怎麽样?」

  「躲起来了,陛下从来不是一个能接受谏言的人————」

  跟吴哗久了,他也知道吴哗的脾性,所以在他面前说起话来,并无遮拦。

  吴譁笑了,这很符合赵佶的人设。

  明君体验卡大概已经过期了。

  想要打破惯例,要麽脑子有病,要麽有大魄力,大毅力。

  因为开了这个口子的後果,必然是排山倒海的批评。

  宋朝的言官,可是敢朝皇帝吐唾沫的。

  在不杀士的舆论下,宋徽宗将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反正杀都杀了了,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吴哗不怀好意地笑,赵佶这次估计要哭了,不行,还是得进宫安抚一下。

  这货心态要是崩了,前边就白养成了。

  吴哗三言两语打发徐知常,让徒儿伺候自己穿了法衣,然後朝着皇宫去。

  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但还是按照规矩禀报。

  得到许可之後,吴哗直接杀向延福宫。

  延福宫外,赵佶在凉亭中,负手而立。

  旁边,伺候着许多人,包括梁师成。

  梁师成在,吴哗一愣,虽然这位平日里也在伺候皇帝,但作为日理万机的隐相,他其实很多时候都选择神隐。

  对方见到吴哗,深深看了吴哗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深意,让吴哗不由多看一眼。

  「你们退下吧!」

  皇帝按照以往的规矩,让其他人离开,梁师成深深看了吴哗一眼,转身就走。

  赵佶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吴哗就知道这家夥的情绪一定出问题了。

  「陛下!」

  「爱卿,你说朕的行为,是否太过急躁?」

  吴哗闻言微笑:「陛下从见到居养院那些孤寡的惨状开始,就已经为此准备,何来急躁?

  许是陛下仁慈,见了血,所以有些犹豫!」

  他给宋徽宗一个安抚自己的藉口,让他缓解心中的焦虑和恐惧。

  宋徽宗闻言,点头道:「可是为何朕为民除害,却要承受如此多的骂名?」

  然後他说:「这天下有两种民心!」

  吴哗的话语,成功吸引皇帝的注意力,他自光落在吴哗身上,等待吴哗继续说。

  「上等民心,乃是如圣人一般,爱民如子,众生平等,凡有灵者,圣人以慈悲之心救度。

  陛下乃是圣人下世历劫,行圣人之道,见证百姓疾苦,以慈悲之心行杀戮之事,收获的乃是上等民心!」

  「那下等民心呢?」

  赵佶急忙问道。

  「挟圣言以行己教,虽然名为奉行圣道,却以圣人之言,挟持万民之意,以抗天威。

  此民心虽然为民心,实乃部分人利用自己手中教化的权柄,挟持民意罢辽。

  然正因为能挟持民意,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也在挟持民心。

  君子以私心代民心,此为下等民心!」

  吴哗说得十分别扭,并不敢真正将许多大逆不道的事情说出来。

  但赵佶如何不知,作为皇帝,他的爷爷和文彦博那场争论,正好印证了吴晔所言的下等民心。

  士大夫遵圣人言,教化天下。

  可士人皆有私心,所以常常以己意取代民意,以民意挟持君王。

  久而久之,士大夫之心,即是民心。

  因为百姓没有发言的渠道,无法上达天听。

  这次赵佶的所言所行,正是因为他绕过这些人,而真正见证了民心。

  吴哗将民心分了上下,一下子解决了赵佶心中纠结的问题。

  在政治正确上,所谓的民心,当然指的是百姓的心。

  可是从政治实践上看,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所谓的百姓之心。

  士大夫和君王一起共同统治天下,大家默默遵守着一个潜规则,这个潜规则,在宋达到了巅峰。

  也有了文彦博的口无遮拦。

  可他赵佶是谁,道君皇帝,真王下凡。

  他为何要跟其他皇帝一样,去行那下等民心,被人裹挟意志。

  吴哗三言两语,便解开了赵佶的心结,让他更加坚定自己所做没错。

  「先生果然是朕的左辅右弼,好好好!」

  他热情地拍着吴哗的样子,远处的宦官们纷纷看在眼里。

  梁师成看着宋徽宗高兴的样子,脸色却沉下去。

  皇帝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作为奴才的何尝不知,他刚才试图劝解过皇帝。

  以他和赵佶亲密的性子,本来应该有帮助的。

  但不知道是自己立场有问题,还是赵佶对他疏远。

  反正梁师成的劝说,安抚,变得无用功。

  作为一个太监,伺候不了自己的主子,无法为主子排忧解难,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尤其是,在蔡京的提醒下。

  梁师成发现自己做不成的事,吴哗却轻松做成了。

  皇帝的思虑,在吴哗的开导下,居然一扫而空。

  他默默将这件事给记下,并深深看了吴哗一眼。

  凉亭边上,皇帝继续问道:「那先生,面对千夫所指,朕该如何自处?」

  「陛下看似被千夫所指,其实不过是在您的威权之下,某些人破了道心而已。

  其实陛下您想一想,这些人咒骂您,他们恐惧什麽?」

  「是因为我杀了那些官员!」

  「是,也不是,他们怕的事,陛下将这件事当成惯例!因为也许未来还会有很多人,会因为类似居养院的事情被陛下所查————

  他们害怕别人的今日就是自己的明日。

  他们害怕免死金牌失效,从而拼命向陛下狂吠。

  他们所求,不过是陛下保证以後不要再干同样的事情!

  」

  「那朕如果不做了,他们会如何?」

  「他们会偃旗息鼓,但会在野史中,笔记中,记录陛下的暴行!」

  吴哗这番话语,让宋徽宗的脸色越发阴沉,原来自己就算认错了,也不会得到原谅。

  不对,他何须那些人的原谅?

  但他又有些纠结和犹豫,对於文官如疯狗一般追着他咬,他防不胜防。

  吴哗自然看出赵佶那一点软弱,所以话锋一转:「所以处理这件事,臣认为要威恩并施。

  陛下打破了惯例,如果再原谅认错,等於这道君皇帝的威严都被他们绞得一塌糊涂,所以咱们要立个规矩。

  这次陛下杀人,师出有名,大义是为了上等的民心,以平民愤,就算那些人心中不在乎,却没有人会反抗大义。

  所以【贪腐者死】,这是陛下必须推行下去的原则,也是为我大宋後世留下一个救命的豁口!」

  救命的豁口?

  宋徽宗一开始还以为吴哗会说什麽,可他居然将话题引导到他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爱卿,你说的救命是何事?」

  「陛下行圣言,印圣心,所行所得皆合天道,然因为破妄不全,却只知道自己做对了,而不知道其中道理!

  臣可以为陛下解释一二,让陛下明悟本心!」

  「朕杀这些人,还符合天道?」

  赵佶已经被吴哗的理论绕晕了。

  「臣观当今官制,有违天道。天道盈亏,与时消息。今官员之数,只增不减,有盈无亏.长此以往,我大宋的经济必定不堪其重,崩坏矣~」

  「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然人人都想当士大夫,谁来供养二者?」

  吴哗的问题,直指本心,赵佶瞬间跳起来。

  他悟了。

  如果吴哗用一些虚渺的道理去说服他,他心里也许会有一些疑虑。

  可是吴哗给他说的道理,不是说教,而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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