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眼下品级低微,然近水楼台」四字,分量何其重也。只怕————争抢荐人者,不在少数」

  李逸尘神色不变。

  「所以,选拔需快,程序需公开透明。且首批人员,不宜全部外选。」

  「九人之数,其中三人,直接从东宫现有属官中择优选调。」

  「这些人本就在殿下麾下,熟悉东宫事务,调任顺理成章,也能堵住部分悠悠之口。」

  杜正伦眼睛一亮。

  「好主意!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中,确有几个踏实肯干、文笔不错的年轻人。」

  「调他们入文政房,名正言顺。剩下六个名额,再行公开选拔。」

  「如此一来,内外兼顾,既有熟悉事务的旧人稳住局面,又能从外引入新鲜血液,避免文政房沦为东宫原有体系的简单延伸。」

  两人就着人选细节,又商议了半个时辰。

  杜正伦对东宫属官更熟悉,提了几个名字,李逸尘记下,准备逐一考察。

  「告示一出,只怕应者云集。」

  杜正伦道。

  「选拔过程,你说要增设考试,只是这个考试,考官如何确定都是会有纰漏啊!就算你我主理,托请之人不会再少数。」

  杜正伦谈了口气说道。

  「杜公所言甚是。」

  李逸尘终於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技术问题。

  「所以,或许需要在阅卷环节,再加一道工序。」

  杜正伦擡眼看他:「何工序?」

  「糊名。」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杜正伦一怔:「糊名?」

  「是。」李逸尘解释道。

  「考生交卷後,由专人将卷首写有考生姓名、籍贯、家世的部分,用纸糊住,再予编号。阅卷官所阅之卷,只见文章,不见其人。」

  「待文章评定出等第後,再当众拆开糊名,核对身份。」

  杜正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李逸尘,那双阅尽宦海沉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不是为某个具体计策的巧妙,而是为这简单二字背後,所蕴含的对千百年来选拔痼疾的彻底颠覆。

  糊名。

  就这麽简单。

  简单到让人怀疑,为何前人从未想到?

  或者想到了,却从未真正推行?

  不,不是没想到。

  杜正伦立刻否定了自己。

  历代有识之士,岂会不知请托之弊?

  但糊名————这触及的东西太深了。

  它剥夺的不仅是考官认人的便利,更是世家大族、权贵高门确保自己子弟上榜的某种「默契」和「潜规则」。

  它把所有人,无论出身,拉到了同一个只有文字才能说话的平面上。

  杜正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微微发白。

  他脑中飞快地掠过无数画面。

  那些寒窗苦读的贫寒士子,因无人引荐而名落孙山时的黯然。

  那些世家子弟,仅凭几首提前打磨好的行卷诗便轻易进入考官视野的得意。

  朝堂之上,因同门、同乡、同荐主而形成的无形党羽————

  若糊名真能严格执行————

  「此法————」杜正伦的声音有些乾涩,「此法若行,请托之风,至少可遏其七八。」

  「不止。」李逸尘的声音依旧没什麽起伏。

  「还可加一道「誊录」。」

  杜正伦再次怔住:「誊录?」

  「找一批书法端正的书吏,在糊名之後,将考生原卷重新誊抄一遍。」

  「阅卷官所阅,乃是誊抄後的副本,笔迹亦无从辨认。」

  李逸尘平静地说。

  「如此,纵使有考官对某生文风极熟,试图从用词习惯揣摩,也难保万全。」

  「届时就算杜公亲自阅卷,旁人也不会说什麽了。」

  ,杜正伦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中舍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寒意。

  不是针对李逸尘本人的寒意,而是对於这种将人情世故彻底剥离所产生的一种本能战栗。

  糊名。誉录。

  两个步骤,如同两把快刀,斩向的是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选官积弊。

  这不是小修小补,这是要动根基。

  杜正伦心中瞬间翻起滔天巨浪。

  他想到了更多。

  若此法不限於东宫文政房这区区几个七品官的选拔呢?

  若推行於科举常科呢?

  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山东崔卢郑王,江南萧沈朱张,关陇那些世代将相的门阀————

  他们赖以维持家族地位、不断输送子弟入仕的最大依仗之一,便是对选拔过程的影响力。

  诗赋文章可以练,家学渊源可以传,但若连让考官「看见」自己子弟的机会都被大幅剥夺,一切都将变得不确定。

  寒门子弟,那些真正有才学却无门路的人,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机会。

  朝廷取士的范围,将大大拓宽。

  人才的质量,或许才能真正得到重视。

  而更深远的是————权。

  杜正伦的背脊窜过一道电流。

  若皇帝掌握了这样一套相对独立於世家影响的选拔机制,能够源源不断地从寒门中提拔真正有才干的官员,那麽皇权与世家共治天下的格局,会不会被逐渐打破?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方向一旦指明,後果难以估量。

  他看着李逸尘,目光极其复杂,有震撼,有钦佩,有深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此子————所谋者大。

  良久,杜正伦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惊都排出去。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沉肃。

  「逸尘。」

  「下官在。」

  「若此法————」杜正伦顿了顿。

  「若能推行於天下科举,你将是功在千秋,泽被万世。」

  这话很重。

  重到让李逸尘都不得不立刻垂首,避开了杜正伦那灼灼的目光。

  「杜公言重了。」

  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当的惶恐。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想着如何为文政房选出真才,避免些许请托嫌疑。」

  「至於推行天下科举————下官愚钝,尚未想到这个层面。」

  「且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绝非当下所能议。」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将提议严格限定在「东宫文政房招募几个小官」的范围内,并明确表示现在不是讨论推广的时候。

  杜正伦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麽。

  但李逸尘垂着眼,神情恭谨,无懈可击。

  是了。

  杜正伦心中暗道。

  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陛下重伤昏迷,太子监国,朝局暗流涌动。

  此时若提出改革科举选拔根本之法,无异於向所有世家大族宣战,瞬间就会将东宫置於风口浪尖,引来最激烈的反扑。

  太子根基未稳,绝不能行此险招。

  此子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着实可怖。

  「对对对,」杜正伦顺着李逸尘的话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点都没有减少。

  「是老夫想远了。当下,为殿下选拔合用人才,助殿下理政,才是最紧要的。」

  他将话题拉回实务。

  「糊名、誉录,用於文政房四人外选,确是好办法。」

  「人手我来安排,定选可靠之人办理。考题————便请殿下亲自出吧,范围就按你方才说的,钱谷、刑名、边备、河工实务策论。」

  「十日後,就在崇文馆旁的空廨舍内考,如何?」

  「全凭杜公安排。」李逸尘拱手。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李逸尘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尚书省那边看看。

  送走李逸尘,杜正伦一个人坐在偏厅里。

  糊名。誉录。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覆盘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套方法真的展现威力时,朝堂上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那些习惯了子弟轻易入仕的家族,那些靠着荐主提携形成的派系,将会何等不安。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文政房」。

  李逸尘————他究竟是无意间想出了这两个办法,还是早已看清了未来可能的路径,只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切入点?

  杜正伦不敢确定。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待李逸尘的目光,必须再不同了。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所思所想,往往超前常人十步、百步。

  太子得此人辅佐,究竟是福是祸,是幸是险?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过於遥远的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设立文政房,虽只是东宫内部增设机构,但毕竞要从现有官员中遴选部分人员,且涉及品级授予,程序上仍需经过三省备案,尤其是中书出令、门下审核。

  他需要去和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还有门下侍中萧璃打个招呼,通个气。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以太子的名义,以东宫监国的权责,增设一个七品以下的文书班子,合情合理,几位宰相不会、也不能反对。

  但该走的流程要走,该给的面子要给。

  杜正伦整理了一下衣袍,唤来小吏吩咐了几句,便出了中书省,径直往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房玄龄通常在那里。

  尚书省,政事堂偏厅。

  房玄龄手里拿着一份汇总的简牍,眉头微蹙。

  听到杜正伦求见,他略感意外让杜正伦进来。

  「杜公来了,坐。」房玄龄放下简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疲惫。

  「可是殿下有谕示?」

  「见过房相。」杜正伦行礼坐下,开门见山。

  「并非殿下谕示,是下官前来,禀报一桩东宫新设之事,需经三省备案,特来先向房相说明。」

  「哦?新设?」房玄龄示意其他人员退到外间等候,看向杜正伦。

  「东宫要增设何署?」

  「非是署衙,乃是一文政房」。」杜正伦将太子监国理政辛劳、需人辅助的情况简要说了,随即解释了「文政房」的定位一东宫内设,专司协助太子初步梳理奏疏、提出处理建议,供太子批阅参考。

  人员七到九人,品级低微,从东宫属官中调任部分,外选部分。

  房玄龄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胡须,眼神沉静。

  他是宰相,更是历经风云的老臣,几乎在杜正伦说完「协助太子初步梳理奏疏」时,就立刻明白了这个「文政房」的真正分量。

  这哪里是什麽简单的文书班子?

  这分明是太子在试图建立一套属於自己的、独立於外朝三省体系的政务处理核心。

  虽然现在规模小,品级低,只处理监国事务,但一旦运作成熟,一旦太子日後————这就是未来内朝的雏形!

  好精妙的棋。

  看似不起眼,却暗藏机锋。

  既解了太子眼下疲於奔命的困局,又悄无声息地开始培植完全听命於太子的政务班子。

  外朝宰相们可以对此不置可否,因为它不直接挑战现有权力格局,但它却在缓慢地、坚定地生长。

  房玄龄心中凛然。

  房玄龄看了一眼杜正伦,杜正伦虽然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震动。

  这不像是他自己想出一套完美方案後的从容。

  「此议甚妥。」

  房玄龄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殿下监国,日理万机,确需得力人手襄助。设此文政房,专司文书条陈,既可减轻殿下负担,又可锻链年轻才俊。人选须得精干,尤重实务之能。」

  他表态支持,且点出了「实务之能」,算是认可了选拔方向。

  「房相明监。」杜正伦道。

  「关於外选的六个人,为示公允,避免请托,殿下有意采取一种新的考选办法。」

  「新办法?」房玄龄目光微凝。

  「是。」杜正伦吸了口气,将「糊名」与「誊录」之法道出。

  他描述得很仔细,从交卷後糊住姓名籍贯,到专人誊抄笔迹,再到阅卷官只评阅誊抄本,最後拆名核对。

  随着他的讲述,房玄龄原本沉稳如古井的神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捋着胡须的手指停顿在半空,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瞬。

  糊名?誊录?

  房玄龄的脑海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他不是杜正伦,他是总领全国政务的宰相,是贞观之治的重要设计者和执行者。

  他看待问题的角度,立刻跳出了「太子选几个小官」的范畴,直接投射到了整个大唐的科举制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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