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暴雨如瀑,仿佛天穹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浑浊的水流疯狂倾泻,猛烈拍打着埃特鲁大陆西部加莱奥伯爵领地泥泞的道路。

  原本只是傍晚时分一场看似寻常的阵雨,却迅速演变成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狂暴雨幕。

  匆忙间只穿着轻便衣物外出的人们,此刻无不一脸晦气,咒骂着鬼天气,狼狈地挤上了通往特里曼湖方向的最后一班长途自动马车。

  “呸!这该死的雨!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真难受!”

  “这破车!窗户漏风!座位也这么硬!”

  “行了,有车坐就不错了,这天气走回去非得病倒不可……”

  马车内部颇为简陋,与中央大陆那些装饰华丽、附魔恒温与减震的贵族座驾天差地别。

  车厢两侧是硬邦邦的长条木椅,油漆剥落,中间是狭窄的过道。

  顶棚的魔法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勉强驱散着车厢内的昏暗与湿气。

  由于天气恶劣、路途偏远,乘客寥寥无几,更显车厢空旷阴冷。

  除了中央大陆几个最大的帝国与王国,地方领地的治安往往难以恭维。

  是文明与律法的光辉尚未完全照耀这些边缘之地,还是混乱本就是权力真空地带的自然产物?原因复杂,但结果显而易见。

  “什么?!你这混蛋找死?!”

  “噗啊!”

  车厢前方突然爆发的怒吼与沉闷的击打声,打破了原本只有雨声和抱怨的沉闷。

  只见三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穿着脏污皮甲的男人,被一股蛮力接连扔出了马车敞开的侧门,惨叫着滚落在泥泞不堪的路面上,溅起大片泥水。

  马车速度不慢,这一摔恐怕伤筋动骨,但车内其他乘客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无人关心。

  “操你们妈的狗杂种!给老子等着!!”

  摔出去的其中一人挣扎着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泥水,对着远去的马车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声音迅速被暴雨吞没。

  “真吵。”

  车厢中部,一个满脸横肉、左眼带着一道狰狞刀疤、身材魁梧的佣兵达雷克,皱着浓密的眉头,用粗嘎的嗓音低声啐了一句。

  他浑浊的灰色眼眸瞥向刚才动手的“肇事者”是一个坐在对面靠窗位置的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头如同燃烧余烬般的暗红色短发,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此刻正毫不在意地仰头灌着手中陶制酒瓶里所剩无几的廉价麦酒,棕色的眼眸带着明显的醉意与满不在乎。

  她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冒险者皮甲,多处磨损,沾着泥点。

  “自称是魔法师,就这副德性……真是自不量力。”达雷克心中鄙夷。

  如今这世道,不少只会搓两个小火球或微弱防护的蹩脚法师,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看不起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

  “哼。”

  他收回目光,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红发女魔法师身旁的两位同伴时,那双灰色的眼眸却骤然一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哦?看到了吗?”

  他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撞坐在身旁、正靠着车厢壁打盹的同伙。

  “嗯?”

  同伴被撞醒,睡眼惺忪,不满地看向他。

  达雷克没说话,只是极其隐蔽地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然后用眼神朝对面那三人的方向,飞快地示意了一下。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睡意瞬间消散,眼中同样闪过贪婪与凶光。

  “哦!”他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兴奋的气音,“‘猎物’!”

  对面三人,除了那个醉醺醺的红发女法师,另外两人都戴着深色的兜帽,看不清面容。

  但从露出的下颌线条、脖颈的肤色,以及坐姿气质判断,绝非寻常旅人。

  一人身形略显单薄,像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另一人则体态窈窕,即便裹在斗篷里也能看出是位年轻的女性,而且皮肤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不见阳光的苍白细腻。

  是落单的贵族子弟,还是偷跑出来的富家小姐与随从?

  从衣着看,不算顶级的奢华,但是贵族就没错了!

  绑架勒索赎金,或者转手卖给某些有特殊“需求”的黑市,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最近加莱奥伯爵领的治安每况愈下,他们这伙人“生意”都清淡了不少,没想到在这暴雨夜的偏远马车上,竟能撞见这样的“横财”!

  达雷克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那三人极其低微的交谈。

  车厢嘈杂,雨声震耳,但他凭借经验,还是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嗝……随、随便追踪……都能找到……不、不是吧……”

  “若有那般……万能……那女巫……早绝迹了……”

  声音很轻,带着酒意和倦意,但足够判断年龄。

  少年音清冽,女声年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与疲惫。

  ‘少年十几岁,女人二十几岁……’达雷克心中定价。

  商品价值基本确定。

  接下来只需要掀开兜帽看看脸,就能定最终价钱。

  从目前瞥见的精致下颌和纤细手指来看,绝对是上等货色。

  ‘问题在于那个红毛女法师。’

  达雷克冷静分析。

  敢在这种治安糟糕的地方毫不掩饰地使用魔法,要么是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要么就是完全不懂世道险恶、不知魔法师是如何被佣兵们悄无声息“处理”掉的雏儿。

  ‘大概率是后者。’

  他几乎确信。

  那女法师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社会经验写在脸上。

  她不会知道,佣兵们对付落单低阶法师,早已有了一套成熟高效的“流程”,尤其是在有了那些“好东西”之后。

  这辆马车上,连同车夫在内共有21人。

  其中,足足14人是他达雷克的同伙。

  仅仅是通过眼神的快速交错、手指细微的敲击椅面,一套简单粗暴的“狩猎”计划,便已在无声中敲定。

  时机,就在下一刻。

  嘎吱!咚!

  马车车轮猛地碾过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深坑,车厢剧烈颠簸,所有乘客都不由自主地身体一歪,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

  达雷克眼中凶光爆射!

  他右臂肌肉瞬间贲张,佩戴在拳头上的那只造型狰狞、布满铆钉、关节处镶嵌着暗红色浑浊晶体的金属拳套,骤然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魔力嗡鸣!

  “轰!”

  借着颠簸的惯性,达雷克如同出膛的炮弹,庞大的身躯以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速度猛扑而出!

  戴着拳套的右手五指箕张,带着恶风,直取对面那红发女法师的脖颈!

  “呃?!”

  红发女法师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棕色的醉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便被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脖子,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座飞起!

  “砰!咔嚓!”

  达雷克去势不减,竟直接撞碎了马车侧面不算厚实的木板墙壁,拽着手中的“猎物”,一起摔出了疾驰的马车,重重落在泥水横流的道路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泥浆瞬间浸透了两人。

  “咳!咳咳!”

  红发女法师(帕纳莱特)被掐得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双手本能地用力捶打、抓挠着那只死死箍住自己脖子的金属拳套,但她的力量在达雷克和拳套的加持下,显得孱弱无力。

  “明白了吗?小妞!”

  达雷克骑在她身上,浑浊的灰眸中满是得意与残忍,他将冒着热气的拳套凑到帕纳莱特眼前,狞笑道,“这是‘物品’!有了这宝贝,就算是你这种三脚猫法师,我们佣兵大爷也能像捏死虫子一样收拾掉!”

  在过去,佣兵暗杀魔法师,往往需要挑深夜对方警惕最低、防护最松懈时动手。

  但自从这些神奇的“魔法武装”流入黑市,一切变得简单了。

  即使是白天,即使魔法师在皮肤表层设下了常规防护,只要抓住机会近身,利用“物品”的特效,往往能瞬间突破防护,一举制敌!

  某些昂贵的“物品”,甚至能削弱三阶法师的护盾!

  眼前就是明证!

  这女法师刚才扔人时那点防护,不就跟纸糊的一样,被自己的“碎骨者拳套”轻易撕碎了吗?

  “被我们这种‘下等人’打败的表情……呵呵,真不错。”

  达雷克欣赏着帕纳莱特因窒息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你这张脸还有点用,老子会带你走。你应该感激,要是长得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护卫(女法师)已经被瞬间制服。

  马车里那个少年和贵族小姐,此刻想必也已经被自己的同伙轻松拿下。

  上面的部分,根本不用去想。

  因为这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需怀疑,无需确认。

  正因如此,达雷克志得意满地掐着帕纳莱特的脖子,单手将她如破布娃娃般提起,转过身,准备向马车方向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并欣赏同伴们制服剩下两只“小羊”的英姿。

  “哈!看到了吗,伙计们!这就叫……”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浑浊的灰眸中,得意的光芒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看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呢喃。

  有些东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让达雷克用他并不算灵光的脑子,慢慢梳理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大概是这样的:首先,是那辆长途马车。

  它的整个侧面,仿佛被无形的巨人用重锤狠狠砸过,完全向内凹陷、扭曲、撕裂,甚至一部分车顶都诡异地上翘、掀开,露出里面断裂的木架和惊慌失措的普通乘客。

  这……不是他干的。

  他充其量只是撞破了一小块车壁。

  即便有“碎骨者拳套”的加持,这也是他的极限,所以,把马车像撕一张草纸般弄得破烂不堪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的任何同伴。

  第二,也是更让他大脑空白的是他的同伴们。

  那十几个跟他一起登车、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兄弟,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倒在马车周围及更远的泥泞中,姿态扭曲,毫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而其中实力仅次于他、同样持有一件高价“灼热匕首”的副手,正被那个戴着兜帽的少年,用一只穿着普通旅行靴的脚,随意地踩在头上,脸深深陷进泥水里。

  “什……么?”达雷克张大了嘴,雨水灌进去也毫无所觉。

  砰!

  就在他因极度震惊而失神的刹那,被他掐着脖子的帕纳莱特,忽然伸出了手,不是去掰他的手指,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戴着拳套的、正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腕。

  “什……啊啊啊啊啊!!!”

  疑问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难以想象的、仿佛把手伸进熔炉核心的恐怖灼痛,如同爆发的火山,从他被握住的手腕处,疯狂席卷向他的大脑!

  “不!它在融化!它在融化啊!!”

  达雷克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猛地松开掐着帕纳莱特的手,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在泥地里疯狂翻滚、抽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件视若珍宝、花了巨大代价搞来的“碎骨者拳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发亮、软化、变形。

  金属如同被高温炙烤的蜡,滴滴答答地融化、滴落,与他的皮肉灼烧粘连在一起,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他根本不明白,这是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极致的高温魔力在瞬间精准爆发的结果。

  他只知道,拳套在融化,他的手……也要完了!

  “唉,我的外套……脏了。”

  重新获得自由、踉跄后退两步的帕纳莱特,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地拍打着被泥水浸透、还沾有达雷克手汗的衣襟。

  她干脆利落地“刺啦”一声,将湿透的雨衣外罩撕扯下来,扔在一边。

  然后,她走到还在泥地里惨嚎打滚的达雷克身边,抬起脚,用沾满泥的靴底,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太阳穴位置。

  “安静点。”

  她语气平淡。

  达雷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帕纳莱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然后非常感兴趣地看向那只已经变形报废、依旧冒着青烟的拳套,棕色的眼眸中满是惊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处的白流雪。

  即使是她,也无法如此轻描淡写地施展出能瞬间将特种合金加热到熔点的火焰魔法。

  那绝非普通的“加热”咒文。

  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完全是按照白流雪事前的指示发生的。

  “听好,等会儿,我会用某种方法,让你能对那个拳套的‘无名指’关节部位,进行一次‘定点加热’。”行动前,白流雪曾如此对她说。

  “那会怎样?”

  “会很有趣。”

  白流雪当时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结果正如他所料。

  帕纳莱特仅仅是遵从感应,在拳套无名指部位释放了一个二阶的、最普通的“灼热指尖”。

  然后,那看似坚固的拳套,就从内部开始,瞬间过热、熔化、报废了。

  “那个拳套……是‘次品’。”

  白流雪用脚拨弄了一下昏迷的达雷克那惨不忍睹的右手,以及那只几乎与皮肉熔在一起的焦黑拳套残骸,迷彩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次品?”

  “嗯。”

  白流雪蹲下身,用剑鞘挑剔地将那残骸挑起来,仔细端详着上面几乎被熔毁的铭文和内部结构,“它的手指关节部位,应该嵌有微型能量激发核心。但设计或材料有缺陷,导致对‘无名指’部位进行特定频率和强度的魔力加热时,会引发内部能量回路紊乱、短路,进而瞬间产生数百甚至上千度的异常高温。我记得这批货因为这个问题全部被召回废弃了……没想到,会流落到这种地方,还被佣兵拿来用。”

  “是、是这样吗?”

  “没错。”白流雪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佣兵,“也就是说,顺着这些佣兵的线,或许能找到那个弄到这批‘残次品’、并且有渠道将它们‘处理’给佣兵团的黑市商人,或者……”

  他顿了顿,迷彩色眼眸微眯,“背后有‘智慧’的黑魔人团伙。之后,得找机会‘拜访’一下。”

  “为什么是‘之后’?”

  帕纳莱特不解。

  “因为现在,”白流雪理所当然地说,目光投向一旁正慢条斯理摘下兜帽、露出苍白美丽面庞和浓重黑眼圈的西克伦,“有更重要的事。而且,留着他们,以后说不定还能当‘鱼饵’。”

  “可你既然早就看出他们的意图,察觉了那拳套的弱点,为什么不提前动手?非要等他们袭击?”

  帕纳莱特还是觉得有点麻烦。

  白流雪转过头,用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看着她,清晰地说道:“这样,才能算是‘正当防卫’啊。不然,我们岂不成了‘无故袭击旅伴’的恶徒?”

  “哦……原来如此。”

  帕纳莱特一时语塞,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且,有些事,要‘问’清楚。”白流雪补充道,看向西克伦。

  “嗯。”

  西克伦轻轻应了一声,深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她迈开脚步,走向最近一个被白流雪击伤大腿、正试图在泥泞中爬行逃离的佣兵。

  尽管她的脸庞在昏暗的雨夜光线下依然美丽,但那毫无表情的冰冷,让那佣兵瞬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

  “佣兵,三秒内,回答我的问题。否则的话……”西克伦的声音嘶哑而平淡。

  “我、我什么都说!别杀我!求……”佣兵恐惧地大叫,然而,西克伦根本没问问题。

  “咔吧!”

  “啊啊啊啊!!!”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西克伦纤细白皙、看似柔弱无骨的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捏住了佣兵试图格挡的左手小指,然后,毫不费力地、反向掰断了它!

  “只是先掰断一根,作为示范。”

  西克伦歪了歪头,深褐色的眼眸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在观察对方痛苦反应的研究者。

  “!!!”

  一旁的帕纳莱特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身后,脸上露出混合着恶心与恐惧的表情。

  “明白规则了吗?”

  西克伦松开那根呈现诡异角度的手指,语气轻柔地问。

  “明、明白了!明白了!饶命!”佣兵涕泪横流,疯狂点头。

  “咔吧!”

  “啊啊啊!!”

  然而,又是一根手指,被以同样的方式反向折断!

  “为、为什么?!我说了明白了啊!”佣兵崩溃地哭喊。

  “我说了‘三秒内回答’,你超时了。而且,”西克伦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合适的词汇,然后轻轻吐出:“我想看看,人类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掰断,到底要多久,以及……你的表情能变化多少次。”

  “不!!”

  “咔吧!咔吧!咔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混合着佣兵撕心裂肺、逐渐微弱下去的惨嚎,在这暴雨冲刷的荒野上接连响起。

  西克伦的动作稳定、精准、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仿佛不是在施虐,而是在进行一项精细的手工操作。

  最终,在十根手指全以诡异角度扭曲后,那名佣兵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白流雪抱着双臂,静静看着这一幕,迷彩色的眼眸中没什么波澜,只是眉头微微挑起。

  他看向西克伦,用眼神表达疑问:你在干什么?

  西克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苍白美丽的脸上,竟缓缓绽放出一个……极致纯净、甚至带着几分“释然”与“愉悦”的浅笑!

  那笑容与她刚刚做的事情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反差。

  “好久没掰手指了,感觉真好……”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味”,“你知道吧?就像……折断一根根新鲜的、脆嫩的小树枝。‘咔嚓’一声,那种轻微的阻力,然后断裂的触感……非常……舒心解压。”

  “……”

  白流雪沉默。

  “……”

  帕纳莱特悄悄后退了半步,离西克伦更远了些。

  西克伦说完,似乎意犹未尽,慢慢地、像寻找新玩具的孩子一样,转向附近另一个被白流雪刺穿小腿、无法动弹,正用极度恐惧眼神看着这边的佣兵。

  “不、不要……求求你……”

  那佣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杂着雨水流下。

  “先掰五根,再问话。”西克伦轻声宣布,仿佛在说“先吃开胃菜”。

  “不!!咔吧!啊啊啊!!”

  那一天,在加莱奥伯爵领某处偏僻的道路附近,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一度压过了狂暴的雨声。

  据说,后来经过此地的零星旅人,偶尔会在雷雨夜听到若有若无的哭泣与骨裂回响,导致这条本就偏僻的路线,旅人愈发稀少。

  掰手指这种原始、血腥却高效得可怕的“询问”方式,显然给这群习惯了欺凌弱小的街头佣兵,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心理阴影。

  因此,白流雪很快得到了一些零碎,但指向明确的信息。

  “所以说……斯卡蕾特被困在某种……‘亚空间’或者‘维度夹缝’里?”

  白流雪皱眉,消化着从佣兵们崩溃的哭诉中拼凑出的、关于“灰色神月教派”可能与“空间禁术”有关的模糊传闻。

  “嗯。”

  西克伦用一块从佣兵身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污,深褐色的眼眸带着思索,“要追踪她,尤其是指向那种非常规的封印之地,即便是女巫猎人,也需要一些特殊的‘媒介’或‘信标’。你知道……黑魔人鼓捣出来的那些‘佩尔索纳之门’技术,最初灵感是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

  白流雪摇头,游戏背景里对这部分语焉不详。

  “很久以前……存在过一个狂热崇拜‘灰空十月’的极端神月教派。”

  西克伦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渺,“他们的教义……相当激进且残忍。灰色神月的力量本质特殊,难以掌控,极易引发‘存在湮灭’与‘认知崩坏’。因此,那个教派及其相关技术,很早就被主流世界排斥、打压,近乎绝迹。但……”

  她顿了顿,深褐色的眼眸扫过地上昏迷的佣兵,“‘近乎’,不代表‘完全’。总有些阴影里的虫子,还在捣鼓那些禁忌的知识。”

  “崇拜灰空十月的教派……”白流雪低声重复。

  在游戏背景中,神月教派本就稀少,崇拜灰空十月这种代表“虚无”、“空间”、“湮灭”的神祇,其教派行事诡秘莫测、危险性极高,他确实略有耳闻。

  “总之,我们需要找到这附近可能潜藏的、与‘灰色神月’有关联的教派据点或遗迹。”

  西克伦总结道,“他们可能掌握着某种……窥探或触及非常规空间层面的技术或仪式,或许能成为我们定位女巫之王的‘钥匙’。”

  这些吓破胆的佣兵,或许不知道“灰色神月教派”这个名词,但在西克伦和白流雪描述了相关特征,如崇拜灰色符号、进行隐秘的空间相关仪式、可能与黑市“物品”流通有关等后,他们争先恐后、语无伦次地吐出了所知的一切,甚至包括一些听起来荒诞不经、如同乡野怪谈的传闻。

  比如,在特里曼湖西北方向的“泣语森林”深处,暴雨之夜有时能看到“灰色石头建筑”的虚影,靠近的人会莫名消失,或者回来后就变得痴傻,口中念叨着“门”、“柱子”、“白光”之类的词。

  将所有佣兵的十根手指一根不剩地全部掰断后,西克伦带着一种仿佛刚刚享用完下午茶般的、清爽而满足的微笑,站直了身体。

  “好了,全都处理完了。就这样出发吧?啊哈……我也真是的,好久没活动筋骨,竟然有点……上瘾了呢。”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深褐色的眼眸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好。”

  白流雪点头。

  “嗯、嗯!”

  帕纳莱特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异议。

  两人不约而同地,悄悄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仿佛这样能更有安全感一些。

  当西克伦不经意间将目光转向他们时,两人几乎同时,猛地摇头,动作整齐得有些滑稽。

  “啊哈,别担心。”

  西克伦似乎被他们紧张的样子逗乐了,笑容更盛,但那笑容在此时的背景下,只让两人觉得背脊发凉,“如果不是‘坏人’的手指,我是不会去掰的哦。”

  “是、是这样吗?”

  帕纳莱特干笑着回应。

  “嗯。”

  西克伦认真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基本准则,“掰断它们,是为了确保这些人以后,再也不能用这双作恶的手,去伤害无辜。我的魔力会残留些许在他们断裂的指骨中,从今往后,他们连拿起筷子,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和无力。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遗憾地看向昏迷的达雷克,“那个佣兵头子真可惜,只剩一只手有五根可掰了……”

  “那、那应该……留几根?”

  帕纳莱特下意识问。

  “不用。”

  西克伦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关系。因为……他很快就会死了。失血,感染,还有雨夜森林里的‘东西’……活不过天亮的。”

  依据佣兵们崩溃下吐露的模糊方向,三人离开大路,踏入漆黑如墨、被暴雨疯狂冲刷的“泣语森林”。

  林木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曳,发出如同万鬼呜咽的凄厉呼啸,“泣语”之名,名副其实。

  不知在泥泞与黑暗中跋涉了多久。

  森林的尽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

  视野豁然开朗。

  暴雨依旧,但前方已无树木。

  一片荒芜的、布满嶙峋灰黑色怪石的空地中央,一座建筑,如同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巨大灰色墓碑,沉默而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那是一座神殿。或者说,是神殿的废墟。

  建筑通体由一种毫无光泽的暗灰色石材垒成,风格古朴、厚重、带着一种压抑的庄严感。

  许多石柱已然断裂、倾颓,墙壁爬满深色的苔藓与藤蔓。

  整座建筑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一些简单却令人不安的、仿佛随意凿刻又似蕴含深意的扭曲线条与几何图案,遍布墙体。

  在如此狂暴的雨夜,它静静地待在那里,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阴郁、死寂与不祥气息。

  “那边……”

  西克伦停下脚步,深褐色的眼眸注视着那座灰色神殿,苍白美丽的脸上,那个让白流雪和帕纳莱特心惊胆战的、纯净又愉悦的笑容,再次缓缓浮现。

  她歪了歪头,用仿佛发现新玩具般的、略带天真的口吻说道:“看起来……是个有很多‘手指’可以慢慢掰的好地方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率先迈开脚步,踏着泥泞,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座在暴雨中更显诡谲的灰色神殿,稳步走去。

  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畏惧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轰隆!咔嚓!

  一道惨白的、撕裂天穹的巨型闪电,恰好在此时劈落!

  瞬间将天地映照得一片煞白!

  刺目的电光,清晰地勾勒出西克伦走向神殿的纤细背影,以及那座灰色神殿在闪电下投下的、巨大而扭曲的、如同择人而噬的怪兽般的阴影!

  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仿佛在为她的前行擂响战鼓,又像是某种不祥的警告。

  望着西克伦在雷鸣与电光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留在原地的白流雪和帕纳莱特,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无误的、混合着惊悸、迟疑与一丝莫名恐惧的神色。

  ‘你……先走?’

  帕纳莱特用眼神示意。

  ‘不……还是你先请。’

  白流雪微微摇头,用眼神回绝。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们,对于立刻跟上那位刚刚展示了“特殊癖好”的前女巫猎人的脚步,深入那座怎么看都邪门到极点的灰色神殿,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抗拒与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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