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嫔们七嘴八舌,并不顾忌说武安侯的坏话。

  若是放在以前,哪里胆敢这么嚣张。

  武安侯报复不了后宫的她们,难道还报复不了外面的娘家吗。

  现在,是知道武安侯要告老还乡,没有权势了。

  贵妃撇撇嘴,“我说,你们说话可得小心,武安侯这还没走呢,小心他走之前,送你们娘家一份大礼。”

  妃嫔们顿时一僵。

  霎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她们面上带着隐隐的后怕,似有若无的看向姜窈,眼神或者威胁,或者哀求。

  贵妃又笑了,笑她们可笑。

  “啧,瞧你们这跟哈巴狗一样的脸,真让人讨厌,滚吧。”

  贵妃红唇轻启,纤细漂亮的手轻轻挥了挥。

  妃嫔们便都如鸟雀散,不敢停留一步。

  姜窈手指摸了摸衣摆,心内疑惑。

  这贵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常的套路,不应该她们站在一边,给自己脸色看吗。

  可贵妃却先将妃嫔们赶走了。

  她看不懂,只能依稀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厌恶,是贵妃,看她们不爽。

  殿内安静了。

  只剩贵妃和姜窈。

  姜窈知道,这场鸿门宴,刚刚才算前菜,现在才是主宴。

  贵妃半躺着,漂亮勾人的眸子盯着她,“你真是武安侯之女?”

  姜窈点头:“是,亲生的。”

  贵妃又问:“你爹告老还乡,是什么意图,真是为了你?为了什么天伦之乐?”

  姜窈:“我爹确实是想跟我和我儿子生活在一起的,他觉着亏欠了我们,加之,打仗危险,京城危险,我私心里也不想他太操劳,不想他再当官,是我劝他跟我回去的。”

  “权势不好吗,你爹一人之下,你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只有别人捧着你的份儿,平民百姓好当?处处受欺凌罢了。”

  姜窈诧异的看着她。

  更看不懂这贵妃了。

  她带着她爹回去不好吗,这样也妨碍不到她跟国师撺掇皇帝,想干嘛就干嘛。

  这贵妃怎么好似还真情流露,觉得她做了错误的选择。

  姜窈:“平民百姓有百姓的乐趣,有百姓的生存之道,我和我爹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是不会受欺凌的,多谢娘娘关怀。”

  贵妃眯了眯眼,“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

  姜窈这回是真的诧异了,下毒呢,骂人呢,打架呢,怎么不按照套路来?

  就这么轻易地放她回家了。

  她呆了一下,迅速站起身,“是,那臣女就告退了。”

  不管这贵妃是抽风,还是演戏,反正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姜窈出宫没多久。

  坤宁宫。

  国师急匆匆的赶来,“妹妹,你与她说了没有?怎么没有扣住她?”

  贵妃在把玩她红艳艳的蔻丹,“没有说啊,说了她不会答应的,让她做我们的内应,背叛她爹,你是猪脑子啊,她怎么可能答应。”

  国师气的要炸了,“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

  “直觉啊。”

  他头疼的一突一突的,真是头疼。

  她太擅作主张,太不将她当回事了。

  总是喜欢讲什么直觉,那玩意儿有个屁用。

  “怎么不扣住她?”

  贵妃毫不在意,“扣住作甚?不是要半道上截杀他们吗,我觉得这主意很好,我反正没说,肯定不会打草惊蛇的。”

  国师快气晕了,满殿急走,崩溃的团团转。

  “我的阵法啊!”

  他人选都选好了,阵法都布置好了。

  只要拿到人,立刻启动阵法,将身体一转,内应不就自然而然的有了吗。

  到时候,最亲的女儿都背叛了,武安侯这个心腹大患还能不死?

  他向来信奉斩草除根,在他们回程路上动手,固然有成功的把握,可变数也大,还容易损失掉很多自己培养出来的人。

  他本来就底蕴不足,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动用这法子的。

  现在倒好,彻底没机会,只能截杀了。

  国师机缘巧合,入了玄者的门。

  只是他实力地位,没有资源,到现在还是个二重玄者。

  但比起普通人,依旧强了千百倍。

  贵妃就躺在躺椅上,看着他那满脸愤怒的模样,笑了笑,冷不丁道,“那丫头长得很美吧?”

  国师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看向贵妃,“你,你竟然就因为这,担心我看上她,故意将她放走?!”

  他咆哮,“薛芙,你什么时候这么不顾大局了,我怎么可能会看上武安侯的女儿!”

  贵妃的闺名就是薛芙。

  被直呼其名,她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那双眼睛满是控诉,带着疯狂的吼,“看不上?你看不上谁,皇帝的女人,你哪一个没有睡过!”

  “我们自小相依为命,什么没有经历过,你说过只爱我一个!”

  可她发现,他偷情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这个妃子,那个美人,皇帝冷落谁,他专门入谁的门,勾引,暗诱,强迫,无所不用其极。

  国师呼吸急促,勉强冷静下来,

  他摸着贵妃的脸,安抚道,“芙儿,你冷静一下,我不是说过,那些都是权宜之计,我们想要整个天下,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不能生育,让其他女人代替也是一样的,到时候新皇登基,你是尊贵的皇太后,再也不必被皇帝辖制。

  “芙儿,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前如此,今后也绝不会变。”

  他的野心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贵妃笑了笑,眼中含泪,微微癫狂,“我知道的,我谅解你,哥哥。”

  “我知道,芙儿只是一时想差了,也怪我最近没怎么陪你……”国师一把将她抱起,往内室走去。

  ……

  周景年回到侯府时,已经是下午。

  姜窈坐在院子里,看他们进进出出的搬行李,收拾东西,看到周景年,不由得道,“你不是跟着我进宫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听到一点事儿。”

  回来一路吹风,周景年汹涌沸腾的情绪早就压下来了。

  他先将国师和贵妃之间的不伦,以及皇帝绿帽子的事儿,与她说了。

  姜窈听得嘴角一抽一抽,离谱,太离谱了。

  太离谱了。

  这国师嫪毐转世啊。

  “还有第二件事,是我的一个猜测……”

  周景年低声道,“你说前世,是有人用阵法换了你的身体,害死了你,我见到了那国师,他是个玄者二重,也提到了阵法……或许,前世的事情与他有关。”

  姜窈眼神一变,“或许真有可能,若他还藏了另一个要与我交换的女人,基本上就能确认了。”

  “我让爹帮我查查,在京城,他能驱使的人多。”

  周景年点头,“好。”

  至于国师要半道上截杀他们的事儿,其实不算个事儿,他随意提了一嘴。

  众人也没当回事,毕竟队伍中有玄者七重,什么截杀都是过家家。

  “一会儿再跟爹说,他现在还有些难受呢。”

  “怎么了?”

  姜窈叹息,“镇南伯府今天在办丧事,镇南伯死了。”

  周景年惊讶。

  “到底跟爹几十年的交情,不是一般朋友能比的,爹很是难受。

  “仔细想想,镇南伯对爹的情谊也未必是假的,只是一家子人,若皇帝和国师用全家人的命威胁他,恐怕他也没有办法违抗,只能背叛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了。”

  姜窈心里难受。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人命如蝼蚁。

  到了晚上,武安侯终于伤心完了,全家聚在一起吃饭,姜窈便将国师和阵法的事情说了。

  武安侯当即派人去查国师名下宅院有没有关押女人。

  “查这个,快则一两天,慢则七八天,那我们是上路,还是留在京城等消息?”

  姜窈:“上路吧,爹,若是确凿,再来一次京城,也无所谓。”

  她不想再等个七八天了。

  今日将所有行李全部收拾好。

  武安侯便将所有奴仆聚在一起,给他们发放遣散银两,还有卖身契。

  偌大侯府,足足有百来奴仆,站在庭院中,相当壮观。

  奴仆们还没从侯府遣散的打击中醒过来,眼睛红肿,一把鼻涕一把泪,“侯爷,我们还想继续伺候你呀。”

  “侯爷,您别丢下我们啊。”

  “呜呜呜我们离开侯府该去哪里呀……”

  显然,侯府待遇不错,众人都把侯府当成一辈子的容身之地了。

  哪怕遣散费丰厚,十两到二十两不等,相当于一家十几年的花销了,这银钱足以买两亩好田,回家耕种,但他们情愿不要这遣散费,也想跟着武安侯走。

  武安侯铁石心肠,丝毫不动心,让他们拿了遣散费各自回家。

  该留下的人,他心里都有数。

  除了无家可归的义子们,盛怀,只留下两个管家,管家里的资产生意,二十个车夫,驾车运货,还有五个在侯府待了了二三十年的仆妇,做一些洒扫浣洗之事。

  就连义子们,武安侯也问过他们去留,他没亏待他们,平时月钱,还有上头来的赏赐,送他们的好东西,攒了至少有几百两,若想闯闯事业,或者有别的志向,只管离开。

  可他们一个都没有要离开。

  武安侯看向兴庆,“你媳妇呢,又不全是光棍汉,五个娶了媳妇的,还有两个即将要娶的,她们答应吗,你们自己的小家重要,别将我看得太重,我是去养老的,又不是干什么大事。”

  兴庆:“我媳妇自然是跟着我走,兄弟们都不想离开您,明朗媳妇回娘家了,另外两个定了亲的,都解除婚约了。”

  武安侯无奈,“你说你们,这是作甚。”

  兴庆耸了耸肩,“我们的亲事都是托了您的身份,不然哪里娶得到这么高贵的媳妇,您如今离开,那群势利眼当然得退婚了,这样也挺好的,看清了一帮人。”

  他倒是还觉得颇为安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很正常。

  更何况,本就是家族联姻,完全是为了利益,如今他们退出京城,对姻亲家族没有利用价值,更要分道扬镳了。

  自家媳妇就算了,肯定是死心塌地跟着他的。

  但其他兄弟家的竟然只走了一个,三个都留下来了,算得上有情有义。

  “您那些儿子们各个都是好手,难道日后还怕娶不到媳妇吗。”

  “太倔了,你们这群家伙。”

  武安侯摇摇头。

  兴庆道,“还不都是学了您老的!”

  “路上还有截杀呢,我们兄弟得掺和一手。”

  赤阳则是道,“而且许久没见文乐了,那小子乐不思蜀,都不回京城,我势必得去好好收拾他一顿。”

  奴仆们全部遣散,偌大的侯府一下子就变得空荡荡,冷冰冰了。

  武安侯望着收拾得没有多余东西的侯府,一时间有些感叹。

  “大家伙儿今晚上好好休息,明日启程。”

  隔天一大早。

  管家开门,迎面撞见一顶轿子,一愣。

  长公主从轿子里面出来。

  不知道是来了一会儿,还是刚来。

  “本宫找武安侯。”

  管家哪里敢拿乔或者阻拦,连忙将她引进去。

  武安侯催促大家收拾好,准备上路启程,转眼,看到长公主红着眼睛站在他面前。

  众人见状,顿时装作很忙的离开,给他们腾出空间。

  “你当真要走?”

  武安侯:“是。”

  “你真就一点都看不上我?”

  “长公主身份尊贵,并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您一片真心,很抱歉,我心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了。”

  长公主眼睛彻底红了,“她都死了许多年了,而我处处帮你,处处在意你,你就不能看我一眼?”

  “您处处帮我,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帮的再多,我也不可能有任何回应,您在白费工夫,这世上的好男儿有许多,别再执着了。”

  他若接受,早就接受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只是,长公主不懂,或者,她一意孤行。

  不管是感情上,还是利益上,武安侯都不可能接受她,他本就惹得皇帝无比忌惮,若还娶了个公主,下一步是要篡位吗。

  皇帝恐怕晚上睡在他那张龙床上,都要日日做噩梦。

  “长公主,我们要走了,您请回吧。”

  武安侯不再搭理她。

  越庆业着急忙慌赶来,看着亲娘如此,恨铁不成钢,连忙将亲娘带走。

  五辆马车,十五辆押送车,库房里的珍宝,金银珠宝,所有的资产,粮食,能装的都装上了。

  姜窈亲眼看着库房里的东西一点点装上车,各种价值倾城之物,她瞠目结舌。

  太富有了。

  姜窈第一次知道,武安侯府这么有钱,这么有底蕴。

  武安侯见了,发出浑厚的笑声,“咱家好歹世代功勋,一代一代攒下来,这还算少的,尤其是上战场赚钱,灭了两个小国,捡点儿好的私藏起来,看着就很壮观了。”

  姜窈咋舌。

  难怪,都使劲儿,想要攀附权贵,攀龙附凤,这金银宝贝,谁看着不眼馋。

  启程。

  从京城回到麟州小镇,是一个漫长的旅途。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行李,他们可以骑马快跑,可箱子和宝贝不能。

  上次快马跑来京城,大约花了七八天,这次没有二十天,是不可能见到家门口的。

  姜窈想宝儿了,这还是第一次,跟他分开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小家伙想不想她。

  路上第二日。

  走了三十多里路,出了京城的地盘,经过一片竹林。

  此时已经是初冬。

  天气却罕见的烈日炎炎。

  变故陡生。

  风声唰唰。

  下一刻,无数利箭从林中射出来。

  紧接着无数黑衣人从林中奔出,人手一把锐利长刀,朝着大队伍杀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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