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 10 月 17 日,下午,河南,洛阳西郊军用机场。

  深秋的中原大地,阳光虽已不再炽热,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相比于关外那刺骨凛冽的寒风,洛阳的风,带着家乡特有的泥土芬芳。

  机场的跑道早已清空,周围由豫军最精锐的警卫旅负责警戒。

  机场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停机坪上,早已有一群人,早早地等候在了这里。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将官常服,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刘镇庭的父亲,如今中华民国陆海空军第二副总司令——刘鼎山。

  看着如今气度森严的他,谁能想到两年前,他还是个不值钱的少将混成旅旅长,盘踞在嵩县的一亩三分地。

  手里连人手一支枪都做不到,偶尔还要看西北军的脸色过日子。

  靠着那个妖孽般儿子的谋划,短短两年,刘鼎山已从一个不起眼的杂牌旅长,摇身一变成了跺跺脚都能让半个中国震三震的顶级大佬。

  中国有句古话——居移气,养移体。

  如今的刘鼎山,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早已浑然天成。

  站在他身旁的,是妻子周婉清。

  虽已年过四十二,但岁月从不败美人。

  这位本就出身名门的帅府女主人,因保养极好,岁月不仅没带走她的容颜,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端庄气质。

  只不过,再尊贵的身份也压不住慈母的心。

  此刻的她紧紧攥着被汗湿的手绢,眼眶微红,时不时踮起脚尖望向天边。

  而在他们夫妇的身后,是两道同样焦急、同样翘首以盼的倩影。

  沈鸾臻穿着一身淡雅的苏绣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披肩,温婉端庄。

  她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手里还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另一位,则是拥有一头金发、身材高挑的安雅・米哈伊洛娃。

  这位白俄贵族出身的女子,此刻也没了往日的清冷,碧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与思念。

  那个被沈鸾臻牵着的小男孩,正是刘镇庭的长子,三岁的刘靖安。

  而那个抱在怀里、还在咿咿呀呀学语的一岁女娃,则是安雅的女儿,刘念慈。

  靖安,意为平定安宁。

  念慈,意为心存仁慈。

  这两个名字,寄托了刘镇庭这个铁血军阀内心最柔软的愿望。

  “爷爷,爸爸的大飞机怎么还不来呀?”

  小靖安仰起头,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刘鼎山,奶声奶气地问道。

  刘鼎山当即转过身,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却笑成了一朵花,柔声对孙子说:“快了,快了。你爸爸是打鬼子的大英雄,大英雄回家,总是要慢一点的。”

  “安安乖,再等等,爹爹马上就回来了。”

  小靖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继续仰着小脑袋望向天边。

  正说着,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来了!来了!爷爷!奶奶!快看!那边有个小黑点!”

  小靖安连蹦带跳的,指着天边那个越来越近的小黑点,激动地喊道。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几架涂着豫军标志的运输机,穿过云层,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片刻后,飞机开始降低高度,最后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随着螺旋桨的轰鸣声逐渐停歇,舱门缓缓打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舱门口。

  回家心切的刘镇庭,还穿着那件沾染着黑土和暗红色血迹的军大衣。

  连日的奔波和战场上的劳累,让这位豫军少帅显得有些憔悴。

  他胡子拉碴,满脸风霜,那双眼睛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了血丝。

  但是——他的腰杆,依旧挺拔如松。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当他的目光扫过停机坪,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魂牵梦绕的面孔时,那个在关外杀人如麻、手刃日军少将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少帅,眼眶瞬间红了。

  “爹…娘…儿子回来了...”

  刘镇庭快步走下舷梯,大步流星地朝着家人走去。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周婉清再也控制不住,哭着冲了上去,一把抱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

  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些天,她每天都在担心,担心儿子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颤抖的手抚摸着刘镇庭消瘦的脸庞,摸着儿子那粗糙的胡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瘦了…黑了…我的儿啊,东北那块肯定很冷吧,你在那边可真是受苦了…”

  刘镇庭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母爱,声音沙哑地说道:“妈,儿子一点也不苦,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这时,刘鼎山也走了过来。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北洋军人,他的眼力何等毒辣。

  他能清晰地闻到儿子军装上那股还未散去的浓重硝烟味,更能感受到那股只有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会烙在骨子里的骇人煞气。

  刘鼎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他没有像普通父亲那样给儿子一个拥抱,而是猛地抡起胳膊,重重地一拳捶在刘镇庭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好小子!够硬!”刘鼎山大笑出声,眼中尽是抑制不住的狂傲,

  “这一仗,打得不错!没给咱们老刘家丢人!没给咱们中国军人丢人!比你老子强!”

  这一拳,是一位旧派军人对儿子的最高认可。

  更是两代军人之间,最特殊的精神传承。

  “爹,儿子幸不辱命!”刘镇庭挺直腰杆,大声回答。

  刘鼎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也有些湿润,却强撑着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别跟你老子来这一套。”

  “快看看你的媳妇和孩子吧,你这一上战场就是这么多天,她们都想死你了。”

  顺着父亲让开的身位,刘镇庭转过身时,两位妻子沈鸾臻和安雅早已泪流满面。

  大家闺秀出身的沈鸾臻,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她默默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柔弱的双手,替丈夫将沾着血污和风霜的衣领一点点理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发颤的呢喃:“定宇,累了吧…”

  相比于沈鸾臻的克制,骨子里流淌着斯拉夫民族烈火般血液的安雅,则完全不顾场合和周围人的目光。

  她一把死死揪住刘镇庭的军装前襟,将整张脸埋进那股刺鼻的硝烟味里,痛哭失声起来。

  “你这个疯子…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报个平安,你吓死我和姐姐了…”

  刘镇庭轻轻拍了拍安雅的后背,又握住沈鸾臻的手。

  看着两位爱妻,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与爱意:“没事...没事,我又没上前线,你们别跟着瞎操心...”

  就在这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爹爹!爹爹....”

  刘镇庭低下头,正好对上小靖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小家伙仰着头,一脸天真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奶声奶气地问着:“爹爹!爷爷说你去打东洋小鬼子了!鬼子长什么样呀?你把它们打跑了吗?”

  稍微停顿了下,小家伙握着小小的拳头,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刘镇庭说:“爹爹!等安安长大了,也要拿枪帮爹爹打东洋鬼子!”

  看着儿子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刘镇庭那颗冰冷的心,瞬间感受到一股暖意。

  他在关外筑京观、砍人头,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双清澈的眼睛里,永远不用看到家破人亡的恐惧和血腥的杀戮吗?

  刘镇庭蹲下身子,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

  用满是胡茬的脸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蛋,惹得小靖安咯咯直笑:“好!不愧是我刘镇庭的儿子,不愧是我刘家的种!说得好!”

  “不过,等你长大了,鬼子早就被爹爹打跑了。”

  “你啊,只需要好好读书,将来把咱们的国家建设得更强大就行了。”

  接着,他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沈鸾臻怀里接过了还在吮着小手指的女儿念慈。

  小丫头看到爹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要抓刘镇庭的鼻子。

  刘镇庭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抱着女儿。

  两个小家伙身上那股浓浓的奶香味,瞬间让一直紧绷神经的刘镇庭放松了下来。

  这位让日寇闻风丧胆、被日本报纸称为“中原之虎”的铁血少帅,将一双儿女紧紧搂在胸前。

  他把脸深深埋进孩子们柔软的衣襟里,宽阔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土上。

  此刻,在洛阳深秋的暖阳下,在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归处——他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离开战场后,他终于可以做回一个普通的儿子、丈夫、父亲。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机场的跑道上,将这一家三代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战争年代里,最奢侈、也最动人的风景。

  这是铁与血的年代里,最温暖、也最珍贵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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