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凌晨时分,北平西郊,原北洋政府宪兵司令部旧址,此刻灯火通明。

  青砖围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毛瑟步枪的豫军宪兵肃立两侧,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刚刚挂牌不足三日,豫军宪兵入驻不足一日的北平军分会督战宪兵司令部,今夜迎来了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

  营区内,各部正在组织领取弹药、物资,并往卡车上搬运路障等拦路装备。

  司令部作战室内,一张巨大的北平城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各个城门、交通要道和可疑据点。

  主位上坐着的,是佩戴少将军衔的宪兵司令赵双龙。

  赵双龙是河南南阳人,三十四岁,保定军校第八期步科毕业。

  1929 年刘家父子入主洛阳招兵时,刚刚脱离西北军的他,就加入了离家近的豫军。

  并于同年,与董云程等人一同赴德留学。

  而他此次并不是进修步科,而是转入因为《凡尔赛和约》被迫改制的柏林警察学校,专攻刑事侦查、痕迹学与反间谍专业。

  一年期满回国后,他一直在豫军宪兵部门任职。

  可因为宪兵的治安、反谍职能与保卫局多有重叠,所以一直未能在豫军崭露头角。

  而他本是上校军衔,但此次北上接管平津治安,南京方面特意派来了老蒋的亲信侄子——同样是上校军衔的蒋孝先,出任北平宪兵副司令。

  为了在法理和级别上,绝对压制住南京的触角。

  当这支队伍抵达北平时,赵双龙这个临时担任宪兵司令的宪兵团长,在刘镇庭的命令下,临时佩戴了少将军衔。

  赵双龙心里清楚,这颗少将金星能不能焊在肩章上,全看他此行在北平的表现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十几名宪兵军官,最后落在坐在侧位的蒋孝先身上。

  蒋孝先一身笔挺的中央军军装,端坐在位置上,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作为南京那位的族侄,又是黄埔一期生,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坐在主位上的宪兵司令,即便对方是保定毕业、德国留学归来的。

  环视过后,赵双龙声音低沉的说道:“刚刚接到刘副委员长的手令,即刻起,北平全城戒严。”

  “所有城门、火车站、以及出入城区的交通要道,全面封锁!”

  “没有北平军分会的特别通行证,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胆敢擅闯关卡者,就地正法!”

  顿了顿后,继续安排着:“同时,按照情报标注的地址,配合北平情报站,对城内潜伏的日、伪满特务展开同步抓捕。”

  凌晨一点三十分,宪兵司令部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辆辆军用卡车亮着刺眼的大灯,鱼贯而出,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北平城的宁静。

  卡车出了司令部后,分成好几队驶向北平城的各个角落。

  豫军的这个宪兵团,是一个加强团的配置,兵力达到了两千六百多人。

  除了没有配备迫击炮和火炮,轻机枪、重机枪等武器应有尽有。

  当宪兵们出示刘镇庭的手令后,原本驻守各个城门的部队迅速交出防务,收队回营。

  接管防务的宪兵们,迅速在重要路口搭建起临时检查站,沙袋工事堆在路边,机枪架在了制高点。

  原本寂静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晃动的手电筒光束和卡车的轰鸣声。

  与此同时,由宪兵、北平情报站组成的多个抓捕小队,也同时抵达了目标地点。

  其中,东四九条附近的一处四合院,是日军北平情报站负责人春田井上中佐的藏身之处。

  春田井上,它给自己取了个化名——郭英,寓意东瀛。

  最初它被派到北平时,它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学习华北地区的文化和饮食,为以后培养特务积累经验。

  为了彻底融入当地,它甚至还娶了当地一个绸缎商的女儿当老婆,并且还生了一个儿子。

  多年的北平生活,让它能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儿化音似乎不比本地人差。

  并且,它还强迫自己养成吃炸酱面和卤煮火烧,遛鸟、听戏、逛琉璃厂的习惯。

  八年的时间,它将自己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个“老北平”。

  周边的街坊邻居,都只当它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却没人知道这个每天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的 “郭老板”,就是代号 “蜘蛛”、一手操控着整个北平日军情报网的负责人。

  但随着日军吞并东北、图谋华北的野心日益暴露,一直潜伏在北平的春田井上,最终成为了日军在北平情报网的负责人——“蜘蛛”。

  此刻,春田井上正坐在书房里,借着台灯的灯光,趴在书桌上编写用于教导特务的《北平潜伏人员生活指南》。

  原本,一直和日军华北特务机关单线联系的东北军叛将邢士廉,是不可能知道春田井上这条绝密暗线的。

  但随着豫军保卫局逐渐走入日军的视线,负责华北情报的板垣征四郎,担心邢士廉这条线出事断联。

  为了确保邢士廉这个高级间谍能在关键时刻脱身,它特意打破了常规,安排春田井上这个北平情报负责人,作为邢士廉的“备用紧急联系人”。

  春田井上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这要命的一面。

  在邢士廉落网后,成了暴露它这个深潜好几年大鱼的致命破绽。

  “汪!汪汪!”

  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阵狗的狂吠声。

  春田井上脸色骤变,警惕地竖起耳朵,同时悄无声息的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把手枪。

  它踮着脚走到房门后,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春田君,是我...”

  当春田井上已经来到房门旁时,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用的是标准的日语。

  它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后,连忙拉开房门,就看到一个老人快步走了进来。

  “渡边君?是你!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春田井上压低了声音,厉声质问着。

  “没时间解释了!什么也别收拾了!快点跟我走!”自称是渡边的老人,喘着粗气急促地说道。

  并且一把抓住它的胳膊,拉着就要往外走。

  春田井上走出书房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它妻子和儿子睡得房间。

  它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但仅仅一瞬间就被冷酷取代。

  只见它挣开渡边的手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快步走了过去。

  当春田井上一身血的走出来后,它俩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漆黑的胡同里。

  五分钟后,当宪兵闯入郭家时,发现郭英已经不在。

  而它的妻子和儿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原本以为捞到大鱼的戴渔农、刘枫,面色大变,戴渔农更是难以置信的低吼道:“什么?郭英不见了?它的妻子和儿子还死了?”

  一名少校点点头,神情凝重的汇报着:“是的,我们已经检查过,郭英家里没有任何暗道和密室,应该是提前跑了。”

  “毕竟,这里四通八达的,只要不走正门和后门,随便一个方向都能逃出去。”

  “而且,通过对他妻儿的检查,发现死亡时间也就是几分钟前。”

  “他妈的!他怎么可能跑掉?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戴渔农气得一拳砸在汽车引擎盖上,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着。

  刘枫也紧锁着眉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也在思考着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这时,刚在里面检查尸体的赵双龙走了出来,语气平淡地开口道:“既然没跑多久,那就还有挽救的机会!”

  话音刚落,正憋着一肚子火的戴渔农猛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责问起来:“怎么挽救?肯定是你们宪兵司令部的动静搞得太大了,把人吓跑了!”

  “戴站长,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可赵双龙根本不惯着他,一边摘下手中的白色手套,一边冷冷地反驳道:“没有证据,请不要随意污蔑友军!”

  “我的部队是准点行动,没有提前一分钟。”

  “反倒是你们北平站,不是人在胡同口二十四小时盯梢吗?”

  “连人被接应走、连家属被灭口都没有察觉,这怎么还能把屎盆子往我们宪兵头上扣?”

  “好了,都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抓回来。”

  刘枫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说罢,刘枫看向赵双龙,语气诚恳地询问道:“赵司令,刚刚你说还有挽救的机会,请问咱们现在该如何补救?”

  赵双龙看向刘枫,语气恭敬了许多:“刘局长,北平城的所有出入口都已经被我们宪兵司令部封锁,它根本不可能出城。”

  “如果您是已经暴露身份的春田井上,您会怎么选?”

  刘枫代入思考了几秒钟后,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你是说,它会逃向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不是“租界”,而是“使馆界”。

  使馆界,根据1901年《辛丑条约》第七款,被强行划定的“纯外交与军事管制区”。

  东交民巷四周建有高大的防御围墙,东西两端的街口设有坚固的铁栅栏大门和碉堡。

  里面驻扎着美军陆战队、英国卫队、法国水兵,以及日本中国驻屯军的北平分队。

  而华北的中国军队,乃至高级将领,如果要进入东交民巷,必须在大门口卸下武装,接受外国士兵的盘查。

  至于普通的老百姓,根本不允许靠近。

  只有在里面打工的买办、杂工或者被洋人邀请的官员、名流和商人才能凭通行证进入。

  所以,春田井上这个北平情报负责人,一旦逃入东交民巷,他们就难办了。

  戴渔农也是情报行家,一点就透,激动地附和道:“对!肯定是那里!从东四九条到东交民巷,抄近路只要十分钟!”

  可他随即又垮下脸来,一脸懊恼的说:“可是,咱们根本没办法去里面抓人啊,而且强行闯进还会引发外交纠纷的。”

  “谁说要进去抓人了?”

  话音刚落,面带自信微笑的赵双龙,一脸笃定的说:“我们直接把人拦在外面,不就行了?”

  “拦在外面?怎么拦?”戴渔农和刘枫,异口同声的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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