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听着他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她放下针线,看着朱元璋眼中那属于开国帝王的冷酷与算计,轻叹一声。

  “重八,你这是……要以身为饵,替标儿再引一波蛇出洞?”

  “又要让他经历一遍风险?”

  “风险肯定有,”

  朱元璋坦然承认,“但咱相信标儿,也相信叶凡他们能应对。”

  “况且,咱也不会真走远了,该留的后手,该安排的耳目,一样不会少。”

  “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看得更清楚些。”

  他握住马皇后的手,语气坚定:“妹子,这江山,咱是交给标儿了。”

  “可就像你昨晚说的,咱不能就这么一交了事,拍拍屁股不管了。”

  “咱得确保,交给他的,是一个真正安稳,隐患尽除的江山!”

  “为了这个,咱再最后算计一回,也值了!”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

  这个男人,为了他朱家的天下,为了他选定的继承人,从来都是算无遗策,心狠手辣。

  她只能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陪你。”

  “无论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只是……重八,答应我,别再让标儿经历昨夜那样的凶险了。”

  “也……保护好你自己。”

  朱元璋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妹子!咱心里有数!”

  “这回啊,咱就躲在暗处看戏,看咱的标儿,怎么把这大明朝,治理得比咱在的时候,更红火,更兴旺!”

  ……

  与此同时。

  驸马府,书房。

  窗明几净,炭火融融,清茶在精致的瓷杯中袅袅升腾着白汽,茶香四溢,却无人有心品尝。

  叶凡与燕王朱棣相对而坐。

  朱棣已然卸去了朝堂上的沉静面具,眉头微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询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叶凡则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与一位故友闲谈。

  “叶首辅,”

  朱棣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朝堂之事,本王已看得分明。”

  “大哥……陛下登基,父皇暗中促成,此乃定数,亦是新朝之始。”

  “本王心中并无他想,唯有恭贺。”

  “然,今夜东宫之宴……”

  他顿了顿,直视叶凡,“还请首辅明示,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两人一些过往的交谈中。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燕王殿下,还记得当初,殿下困于京城,深感不安,曾问臣,何以自保么?”

  朱棣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那是去年,父皇对藩王猜忌渐深,他身为实力最强的藩王,身处京城,如履薄冰。

  曾私下向叶凡求助。

  叶凡当时并未给出具体方略,但也明确地提醒过他,有谋反的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彼时,臣未能尽言。”

  叶凡继续道,语气平和却直指要害,“今日,或许可以多说几句。”

  “殿下可曾想过,这大明的皇位,迟早都是太子殿下的,太上皇为何还要处心积虑,甚至不惜默许,乃至推动一场靖难,来助太子登基?”

  “难道仅仅是为了铲除胡惟庸么?”

  朱棣眉头皱得更紧,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一直未能完全想透。

  他摇了摇头:“请首辅赐教。”

  叶凡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苍凉:“那是因为,陛下不愿见到,将来有一天,大明江山的继承,需要依靠……同室操戈,骨肉相残!”

  “同室操戈?”

  朱棣心头一震。

  “正是。”

  叶凡目光锐利地看着朱棣,“殿下,还有诸位王爷,如今坐镇四方,手握重兵,权柄赫赫。”

  “今日,你们或许念及兄弟之情,尊奉太子,不起异心。”

  “可是,殿下的子嗣呢?孙辈呢?”

  “他们可曾与陛下的子孙一同长大?可还有这般手足情谊?”

  “当他们手握父祖留下的庞大军政资源,面对中央皇权,心中可会甘于永远俯首称臣?”

  “届时,若中央势弱,或藩镇势强,难保不会生出萧墙之祸,重演前朝藩镇割据,乃至玄武门之变的悲剧!”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却如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朱棣内心深处隐约感知却不愿深想的隐忧!

  是啊,他能保证自己忠于大哥,可他的后代呢?

  大哥的后代呢?

  权力与血缘,在时间的冲刷和利益的诱惑下,何其脆弱!

  “太上皇深谋远虑,”

  叶凡继续道,“他既要为太子扫清权臣障碍,更要为未来的皇权稳固,预先解决藩王坐大的隐患!”

  “此次靖难,既锤炼了太子,清除了胡党,又何尝不是一次对藩王体系的……警示与铺垫?”

  朱棣听着,后背隐隐泛起寒意。

  他瞬间明白了!

  为何父皇要推动大哥以这种方式上位?

  因为这种非常手段登基的新帝,天然就带着一股肃杀与集权的意志,更有理由和底气去处理藩王这个历朝难题!

  今夜东宫之宴,所谓的家宴,其核心议题,恐怕就是……削藩!

  或者说,是确立新朝与藩王之间的新规矩!

  “所以……今夜……”

  朱棣的声音有些干涩。

  叶凡微微颔首:“殿下既已明白,当知该如何自处。”

  “陛下初登大宝,需要稳定,需要时间。”

  “殿下与诸位王爷的态度,至关重要。”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叶凡说的是事实,也是大势。

  反抗?

  且不说能否成功,单是“谋逆的罪名和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后手,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顺从?

  交出兵权,回到京城做个富贵闲人?

  这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却也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甘与失落。

  他半生戎马,志在沙场,难道就此终老?

  他似乎看穿了朱棣心中的挣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劝慰与警示:“殿下,今夜之后,无论陛下对您有何安排,是留在京城,还是另有委任……您都需谨记四个字。”

  “哪四个字?”

  朱棣凝神。

  “拿起,放下。”

  叶凡一字一顿,“该为朝廷效力,为国征战之时,当仁不让,拿起兵权,建立功勋!”

  “然,功成之后,须知身退。”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之常理。”

  “唯有急流勇退,不恋权位,不居功自傲,方是真正的……保身之道,可青史留名!”

  “陛下仁厚,念及手足,只要殿下分寸拿捏得当,一世富贵安宁,乃至子孙福泽,皆可保全。”

  拿起,放下。

  功成身退。

  这八个字,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朱棣心头!

  他久久沉默,脸上的挣扎,不甘忧虑,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明悟与释然。

  是啊,既然大势如此,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

  只要懂得放下,或许……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至少,能保全自身,保全家人,保全燕藩一脉!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叶凡,深深地拱手一拜,语气诚恳:“叶首辅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令本王茅塞顿开!”

  “大恩不言谢,本王……铭记于心。”

  叶凡也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

  “臣,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亦为殿下解惑而已。”

  朱棣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虽依旧挺拔,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步伐也显得轻快了些许。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叶凡独立窗前,望着朱棣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何时,临安公主朱静镜悄然走到了他身侧。

  她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担忧,轻声问道:“夫君,四哥他……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难道……真的非要走到那一步吗?”

  “非要让四哥他们……交出兵权,回到京城来?”

  “他们……毕竟都是大哥的兄弟啊。”

  叶凡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妻子纯净而忧虑的眼眸,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苍凉。

  “夫人,这不是情分的问题,这是……江山社稷,长治久安的问题。”

  “藩王权柄过重,尾大不掉,历来是帝国心腹之患。”

  “陛下初立,若不能妥善解决此事,将来必生祸乱。”

  “唯有削弱藩权,加强集权,方能保大明江山稳固,保天下黎民安宁。”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低声道:

  “有些路,不得不走,有些事,不得不为。”

  “这,或许就是帝王家的……宿命。”

  朱静镜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沉重与决绝,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明白,叶凡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兄弟之间将要因此而生出隔阂甚至……

  她心里便堵得难受。

  只能更紧地抱住叶凡,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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