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朱标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容愈盛,眼中却隐隐有晶莹闪动。

  他逐一将弟弟们扶起,声音有些哽咽:“都是朕的好兄弟!”

  “今日之后,咱们朱家,才能真正安稳!”

  “父皇……也必感欣慰!”

  厅内气氛陡然一松。

  虽然那份沉重的感慨仍在,但那令人窒息的猜忌与恐惧,却随着兵权的上交和皇帝的承诺,消散了大半。

  几位藩王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紫袍的内侍太监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厅内,行至朱标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朱标聆听片刻,面上轻松之色稍稍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微微颔首。

  内侍躬身退下。

  朱标转向几位兄弟,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沉稳。

  “诸位兄弟,朕还有些紧急政务需要处理,你们且在此继续饮酒,叙叙旧情。”

  “府中一切,随意取用,不必拘束。”

  众人连忙再次起身,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朱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灯火通明却已悄然变天的东宫正厅。

  ……

  夜幕下,驸马府邸。

  比起东宫的灯火通明,显得静谧许多。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叶凡正对着摊开的几份文书凝神,烛火将他沉静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门外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守侍卫压低声音的见礼。

  “参见陛下。”

  叶凡眉梢微动,起身之际,书房门已被推开,朱标裹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东宫家宴后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神情,更添了几分凝重。

  “臣叶凡,参见陛下。”

  叶凡躬身行礼。

  “免了。”

  朱标摆手,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他径直走到书案旁的太师椅坐下,示意叶凡也坐。

  “刚从老四他们那边过来。”

  叶凡为他斟了杯热茶,并未多问藩王之事,只是静候下文。

  朱标深夜亲至,绝不只是为了告知藩王们的反应。

  朱标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李善长……抓到了。”

  “连同他几个子侄,还有几个暗中与他联络甚密的旧部,一起,秘密押解进京,现在都关在诏狱。”

  叶凡眼中并无意外,这早在预料之中。

  他静静听着。

  朱标抬起头,看向叶凡,眉头深锁。

  那眼神里,混杂着帝王应有的冷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老师,胡惟庸已定了痒痒死,其党羽也在清算。”

  “可这李善长……该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论罪证,刘伯温呈上的那些卷宗里,他与胡惟庸往来书信,确有怨望之语,也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了胡惟庸的一些勾当。”

  “但……毕竟没有直接参与昨夜冲击宫禁。”

  “他早已致仕归乡,表面上看,似乎……罪不至死?”

  “至少,不像胡惟庸那般证据确凿,恶行昭彰。”

  “朝中或许会有人认为,他是被胡惟庸牵连,或是朕在借机清除老臣。”

  朱标的担忧不无道理。

  李善长身为开国元勋,功勋卓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根深蒂固。

  若处理不当,极易留下鸟尽弓藏,苛待功臣的口实,甚至可能引发残余淮西势力的反弹。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叶凡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却锐利地迎向朱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入坚冰!

  “陛下,李善长,必须死。”

  朱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叶凡继续道,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理由有三,皆系要害,关乎陛下皇权稳固,新朝法统,乃至后世评价。”

  “其一,胡惟庸谋逆案,陛下以靖难之名登基,清君侧,定乾坤。”

  “此案必须铁板钉钉,所有关联者,皆需明确其逆党身份。”

  “李善长与胡惟庸关系千丝万缕,书信往来,暗中支持,证据或许不如胡惟庸冲击宫门那般直接,但同党之实,已难辩驳。”

  “若留他性命,便是对此案定性留下了缺口。”

  “天下人会如何想?”

  “他们会觉得,陛下清算胡党并非全然为了肃清朝纲,而是……夹杂私心?”

  “甚至,他们会猜测,是否胡惟庸真有冤屈,是否陛下靖难之举,亦有可议之处?”

  “陛下,此案不容任何模糊!”

  “李善长不死,胡惟庸案便不算彻底了结,陛下继位的法理性,便会蒙上一层阴影!”

  “这无异于陛下自认……得位有瑕!!!”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入朱标耳中,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沉凝!

  “其二,”

  “李善长早已致仕,归隐田园。”

  “然,他身在田垦,心在朝堂!”

  “不仅与胡惟庸暗通款曲,更遥控旧部,如密云王宝业,蓟州孙守义等人,试图调动兵马,干预朝局!”

  “此乃何罪?”

  “结党营私!窥伺国柄!妄议朝政!”

  “以一介草民之身,行宰辅之权,此风若长,朝廷法度何在?皇权威严何重?”

  “今日他可以暗中联络将领,他日是否就能煽动更多致仕老臣,地方豪强,形成一股不受控制的隐形势力,与中枢抗衡?”

  “陛下,此乃痼疾,必须根除!”

  “李善长便是这痼疾最大的症结!”

  “不杀他,无以震慑那些致仕后仍妄想遥控朝局,结交党羽的勋贵老臣!”

  “此乃结党之罪,其心可诛!”

  “其三,”

  叶凡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李善长乃淮西勋贵之首,虽已致仕,余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

  “此次胡案,淮西党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留李善长一命,便是给那些残余的淮西势力留了一面旗帜,一个念想。”

  “他们会心存侥幸,会暗中串联,会以为陛下对开国老臣终究心存顾忌,不敢赶尽杀绝。”

  “久而久之,必成隐患!”

  “唯有将李善长明正典刑,彻底打掉这面旗帜,才能让那些侥幸之辈彻底死心,才能真正将淮西的势力连根拔起,扫清新朝施政的障碍!”

  “此乃除恶务尽!”

  三条理由,条条紧扣皇权、法统、朝局,将李善长置于必死之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尤其是第一条,直指朱标皇位合法性的核心,让他背脊隐隐发凉。

  朱标久久沉默,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他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变幻不定,时而冰冷,时而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决然。

  叶凡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正在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心理淬炼。

  从仁厚的储君,向一位为了江山稳固必须懂得何时该狠,何时该绝的帝王蜕变。

  终于,朱标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帝王的清明与冷酷。

  他将凉茶一饮而尽,仿佛咽下了最后一丝不必要的仁慈。

  他看向叶凡,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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