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刘伯温带着一队锦衣卫及数名随行文吏,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宁波府地界。

  正当刘伯温等人准备入城之际,便看到官道旁一处临河的小村落外,围拢了不少百姓,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刘伯温勒住马缰,眉头微蹙,当即派了两名锦衣卫上前查问。

  片刻后,锦衣卫匆匆回来禀报道:“大人,前面村子里的一户船夫家,昨夜遭了火灾,一家五口,连同船夫夫妇、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一个老母亲,全都……死了。”

  “据邻里说,火是后半夜起的,发现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奇怪的是,救火的人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些还没烧尽的银锭子,怕是有十几两。”

  “一个普通船夫,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现银?”

  刘伯温心中一沉。

  船夫?十几两现银?火灾?

  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他们抵达宁波之前?

  “走,过去看看。”

  他翻身下马,带人快步向百姓聚集之地走去。

  当刘伯温抵达现场,眉头愈发紧皱。

  现场之地,早已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几个本地里正和衙役正维持秩序,将几具已经烧焦的尸体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用草席草草盖着。

  旁边地上,则是散落着几锭被烟火熏黑的银锭,约莫十两一锭,总共十几两。

  按理来说,一个普通靠摆渡、打渔为生的船夫,怎么可能会存有这么多的银子?

  要知道这十几两,足以够一家十年以上的开销!

  刘伯温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银锭。

  成色很新,并非民间常见的碎银或旧锭,更像是近期从官府银库或大商号流出的官银样式。

  他又走到废墟边缘,观察火场痕迹。

  起火点似乎不止一处,且焦痕蔓延迅速,不像是意外失火,倒像是被人泼了火油之类的助燃物后纵火。

  “昨夜可有人听到异响?或者见到陌生人出入村子?”

  刘伯温起身看向众人,开口询问道。

  里正和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摇了摇头道:“昨夜风本来就大,又是后半夜起的火……所以,我们都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至于陌生人……最近往来宁波的商旅不少……不过却也大多是途经官道,很少在村子里留宿。”

  刘伯温闻言,脸色愈发冰冷。

  灭口!

  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贪墨的粮饷通过水路转运,船夫必然是关键一环。

  对方得知自己前来调查的消息,为了掐断线索,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而且做得如此狠绝,连妇孺都不放过!

  “将这些银锭收好,作为证物。”

  “尸体……妥善收敛。”

  “另外,查一查这王老五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最近可曾接过什么特别的活计,或者突然阔绰起来。”

  刘伯温沉声吩咐道。

  “是!”

  随行吏员连忙记录。

  刘伯温当即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喝令道:“去府衙!”

  他必须立刻见到宁波知县王文斌!

  如此重大的灭门惨案,发生在其治下,王文斌难辞其咎!

  更重要的是,他要当面质问,敲山震虎!

  然而,当刘伯温一行赶到宁波府衙时,却扑了个空。

  衙门里虽仍有胥吏衙役当值,但王文斌却不见踪影。

  通判等官吏闻讯慌忙出来迎接,个个神色惴惴不安。

  “王县令何在?”刘伯温直接问道。

  通判擦着冷汗,躬身道:“回……回禀钦差大人,数日前,王县令……王县令说是身体不适,告了假,在府中休养……”

  “身体不适?”

  刘伯温喃喃一声,冷笑道:“带本官去他府上!”

  “这……”

  通判面露难色道:“王县令吩咐了,说是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本官是外客吗?!”

  刘伯温厉声道:“事关重大,立刻带路!否则,以延误公务论处!”

  通判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拦,连忙引路。

  知县宅邸离府衙不远,片刻即到。

  然而,当刘伯温等人来到王府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只有几个老仆在门房守着。

  “打开中门!请王县令出来见本官!”

  刘伯温高声喝道。

  老仆支支吾吾道:“老爷吩咐,任何人都不见。”

  “呵!”

  刘伯温冷笑一声,当即不再废话,下令命锦衣卫强行推开大门。

  十余名锦衣卫得令,气势汹汹的不顾老仆拦阻,直接将大门打开。

  刘伯温当即带人直入内堂、书房,却丝毫不见王文斌踪影。

  卧房里,被褥凌乱,衣柜敞开,一些值钱的摆设不见了,地上还散落着几件来不及带走的普通衣物。

  “搜!”

  刘伯温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很快,一名锦衣卫小旗匆匆来报道:“大人!后花园角门虚掩,据昨夜打更的人说,今日卯时曾隐约看到王县令慌慌张张的出城,看样子似乎是前往码头方向……”

  “跑了?!”

  随行的锦衣卫百户又惊又怒道:“这狗官,定是做贼心虚!”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

  “百户!”刘伯温沉声唤道。

  “卑职在!”

  “立刻派人,持本官手令,暗中密查宁波各码头、渡口、要道,尤其是前往外洋的商船!”

  “一旦发现王文斌踪迹,立刻拿下!”

  “切记,暗中进行,切勿暴露他已出逃的消息!”

  锦衣卫百户略显迟疑道:“大人,不公开通缉吗?如此怕他逃远了……”

  “不!”

  刘伯温斩钉截铁道:“他逃不远!带着细软,目标明显,又是仓促出逃,必有疏漏。”

  “另外,将他府中所有家眷、仆役、亲近胥吏,全部看押起来,分开审讯!尤其是他身边的长随、管家、妻妾,定要问出他可能的去向、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平日有何异常!”

  “是!卑职领命!”

  锦衣卫百户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刘伯温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眉头紧锁。

  王文斌的出逃,虽然坐实了他的罪名,但也让追查粮饷下落的直接线索断了。

  此人必然知道粮饷藏匿的具体地点,甚至可能与台州那边有更深的勾结。

  必须尽快抓到他!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如同柳絮般飘入书房,无声无息,正是昨夜受命前来的苏媚。

  她已换上了一身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衫,脸上也做了修饰,掩去了原本的艳色,但那双眼睛依旧灵动。

  “大人。”

  苏媚微微俯身行礼拜道。

  刘伯温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急切道:“苏姑娘来得正好。”

  “情况有变,王文斌跑了。”

  苏媚闻言,略显一丝惊讶,没想到这王文斌如此贪生怕死!

  这还没找到证据呢!就已经将他吓得畏罪潜逃了!

  “苏姑娘,你易容之术,可能伪装成王文斌的模样?”

  刘伯温突然询问道。

  苏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刘伯温的意图,沉吟道:“易容成特定之人,需对其形貌、神态、举止、声音皆有深入了解,最好能有其画像或近距离观察。”

  “属下并未见过王文斌真人,仅凭他人描述或画像,制作人面模具虽可,但细节难以做到完全逼真,尤其是神态举止,极易被熟悉之人看破。”

  刘伯温也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目前形势,若能暂时稳住局面,或许能引出更多线索。

  “无妨,尽力一试。”

  “主要目的,并非长久假扮,而是争取时间,稳住府衙,同时……或许能引出某些急于与‘王文斌’联系、或确认他‘安全’的人。”

  刘伯温徐徐开口,说出了心中的真正意图。

  苏媚闻言,面色微顿,颔首道:“属下明白。”

  “请大人命人绘画出王文斌的画像,详细记录其言谈举止,并提供其衣物、印信等物。”

  “平日里,府衙一应日常事务,可由通判、同知等官吏暂理,属下只需偶尔以‘县令’身份露面,稳住人心即可。”

  “如此甚好!”

  刘伯温稍感宽慰,颔首道:“劳烦苏姑娘了。”

  “此事,本官会尽快着人去做。”

  正当苏媚准备退离之际,一名衙役连滚爬地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的说道:“启……启禀钦差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东郊棚户区,又……又出命案了!七八个民夫,死在了自己家里,像是……像是被活活打死的!”

  “还有负责看守仓库的胥吏昨夜醉酒,失足落水,淹死了……”

  刘伯温与苏媚对视一眼,皆看出了这接连命案的诡异之处!

  恐怕同样是杀人灭口!

  这些民夫,很可能就是当时参与搬运、藏匿那批粮饷的苦力!

  至于那负责看守仓库的胥吏,恐怕就是看守藏匿赈灾粮饷的仓库之人!

  “走!立刻去现场!”

  刘伯温再无迟疑,也顾不上休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苏媚也悄然跟上,混在随行人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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