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到了高桥这里,就必须主动放弃这股力量?

  这就像是要求武士交出佩刀、要求僧侣还俗、要求赌徒离开牌桌,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精神脊梁啊!

  高桥心里翻了个白眼,将陶德曼迟疑尽收眼底。

  如果不刹住日耳曼民族主义这股歪风,谁知道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可怕了,

  民族主义像是一头被唤醒的猛兽,一旦尝到鲜血的滋味,便会永不知餍足!

  今天是为了复仇和复兴,明天就是为了征服和毁灭!

  1933年啤酒馆、1939年但泽走廊、1941年巴巴罗萨,哪一步不是从民族复兴正当诉求开始,最终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桥可以接纳日耳曼人的才智,但绝不允许那股毒液渗透进自己的地盘!

  仲腩绊捣需要的是工程师和技师,不是冲锋队和党卫军!

  高桥只是想利用日耳曼人聪明才智,可不想被这伙人裹挟着打三战!

  1950年代朝鲜、1960年代越南、1970年代中东,美苏两大阵营在全球各个角落代理人战争。

  如果让这群心怀复兴执念日耳曼人扎根下来,天知道他们会鼓捣出什么幺蛾子。

  今天帮你修铁路,明天就可能要求组建日耳曼志愿军团,今天研究化肥,后天就可能偷偷摸摸搞军工。

  三战?

  不,他高桥只想安安静静赚钱、发展、闷声发大财,绝不当任何人的马前卒!

  高桥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来,“陶德曼,你应该明白,第三帝国已然穷途末路,再去一丝一毫可能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陶德曼心头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薄膜。

  高桥语重心长,意有所指。

  不是可能失败,而是再无可能!

  不是暂时受挫,而是彻底终结!

  那个曾经横跨欧洲、兵锋直指毛子的庞大帝国,如今只剩下柏林街头最后几声枪响,只剩下地堡里那具被汽油烧焦的尸体,只剩下无数即将被胜利者瓜分、羞辱、践踏的平民。

  陶德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辩解,想说日耳曼民族不会就此消亡,想说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想说只要火种还在就有希望。

  但话到嘴边,却像是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重得无法吐出。

  他想起柏林街头那些衣衫褴褛难民,想起易北河畔那些被炸成废墟的工厂,想起东线战场上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年轻人……

  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将所有豪言壮语撞得粉碎。

  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陶德曼默默点头,动作僵硬而迟缓:“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跟日耳曼移民商量好这件事,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请你看在我们之间友谊份上,照顾好日耳曼移民!”

  陶德曼突然站起身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空荡荡西装,尽管知道无济于事,却依然保持着最后一点外交官体面,对着高桥郑重其事鞠躬。

  不是纳粹式举臂礼,不是日耳曼军人那种僵硬点头,而是东亚式的、深深的、几乎要将额头贴到膝盖的鞠躬。

  那姿态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是一个民族在灭顶之灾前最后的求生姿态。

  高桥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都是老朋友了,陶德曼,不至于这样。”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掌心触到对方消瘦肩膀,隔着西装面料能感受到骨骼棱角,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

  “让石油资本和技术人员先转移过来吧!”高桥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

  米纳斯油田那边生产进度让高桥大为恼火。

  日籍专家自杀、尼德兰专家被处决、油井产量暴跌至不足三分之一。

  一座本该日进斗金的黑金山,如今却像是一头病入膏肓的巨兽,只能勉强喘息。

  高桥正愁找不到技术人员呢,没想到陶德曼送来了日耳曼移民。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雪中送炭、雨中送伞!

  日耳曼化学工业多么强大不用多说了。

  战争末期,当盟军封锁了所有海上通道,当农田荒芜、牧场废弃。

  当整个欧洲都在饥饿中挣扎时,日耳曼化学家们硬是从煤炭中提炼出了合成黄油、合成橡胶、合成燃料。

  法本公司实验室里,试管和烧杯碰撞出的不是火花,而是生存的奇迹。

  搞定一个油田开采项目,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那些复杂催化裂化工艺、精密地质勘探技术、高效油田管理方案,对于日耳曼工程师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

  “高,你放心!”

  陶德曼立马表态,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切,“我立马给本土复电,让法本公司石油化工人员率先移民!”

  法本公司?

  高桥心里一惊,瞳孔微微收缩。

  法本公司——IG Farben,这个名字在化工史上如雷贯耳。

  二战日耳曼化工技术引擎,阿司匹林发明者、合成氨工艺垄断者、齐克隆B制造商、奥斯维辛旁边那个庞大化工联合体的所有者。

  它的实验室里诞生了无数改变世界的发明,也诞生了无数毁灭人性的罪恶。

  但无论如何,在技术层面,法本公司代表着当时世界化学工业的巅峰。

  高桥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法本公司石油化工人员只是开始,日耳曼工业宝藏远不止于此。

  “这样,陶德曼,你再问问莱茵金属、戴姆勒汽车公司、巴伐利亚发动机公司、大众公司愿不愿意来仲腩绊捣,我们大力欢迎!”

  莱茵金属,造出88毫米高射炮、虎式坦克炮管的钢铁巨兽!

  戴姆勒是奔驰的母公司,汽车工程的殿堂!

  巴伐利亚发动机公司是BMW,航空发动机领域的翘楚!

  大众是一个为人民汽车梦想而建的庞大工厂,虽被战争扭曲了初衷,但生产组织能力和技术积累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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